第五章
第一节
绿岛茶社。
观其字,之神、之度、之韵、之势、之力、之用笔、之间架、之章法,既有碑的深厚苍郁,又有帖的风致雅韵。雄健中不失萧散,规范中充满自由。筋骨森然,而意态超然。
这四字招牌竟是方晓频写的。
凡来茶社,对这四个字没有不赞叹的。
当然,更赞叹方晓频的美丽和才智。
茶社面对喧闹的大海,背临幽静的滨海公园。室内以简单的书斋为中心,墙上挂着名人字画,桌上摆着香嫩的鲜花。后院松、竹、芭蕉各显风姿,音箱传来的江南丝竹,清音缭绕。选一张圆桌坐下,一面品啜新茶,一面随意翻翻余秋雨那种“士大夫式的散文”,或是三毛的“撒哈拉沙漠的故事”,真有点竹露松风蕉语、茶神琴韵之雅趣。
方晓频要的就是这个情调。
白帆望着清雅的茶社,笑着说:“晓频姐,我以为你又要请我吃什么好吃的呢,原来是喝茶。”
“茶,那可是文明的使者,是圣洁的象征。到了茶社,你就会有种超脱的感觉,有种清静无垢的感觉。”方晓频笑着拍了拍白帆说,“我的白大小姐,是不是在你哥哥家,你嫂子舍不得做好的给你吃,不然,你怎么老是那么馋?”
“你可别冤枉我嫂子,她可疼我呢。”
“比我还疼?”
“哎哟,我的晓频姐,我可不敢作这个比较,谁叫你当初只是我的准嫂子呢?”
“地球就是这么小,没想到又聚到一块了。”方晓频脸上闪过一丝淡淡的忧伤,然后装作没见过白天的样子对白帆说,“我也好长时间没看到他了,哎,你给他打个电话,请他一起来喝茶。”
“他是谁呀?”白帆调皮地问。
“鬼丫头,明知故问!”
“姐,你们是老同学,这个电话还是你打吧。”
“我这个老同学哪有你这个宝贝妹妹面子大呀,快打吧,别耍贫嘴!”
“好,我成全你,”白帆说,“不过,我可有言在先,不能旧情复燃哟!”
“就你门道多,快打吧。”
白帆用手机拨通了白天的电话:“哥,下班了吧?”
“小帆啊,有什么事?”白天回话问。
“哥,我请你喝茶。”
“小丫头,请我喝什么茶?”
“我有事跟你商量。”
“有事不能回家说吗,电话里也可以说呀。”
“不行,就得在外边说。反正你也下班了,我在绿岛茶社等你。”
“好吧,我二十分钟以后到。”这小丫头,大概她嫂子哪个地方得罪她了。白天心想。
白天赶到绿岛茶社时,发现方晓频也在,微微一怔,很不自然地说:“怎么,晓频也在?”
方晓频笑笑,不失架子说:“是啊,小帆叫我来,我能不来吗?”
这个晓频姐,明明是她要请哥哥的,却赖到我头上!没办法,只好让她赖了,谁叫我是她妹妹呢。白帆心里叽咕,脸上没表现出来。干脆,来个顺着人情吃好酒。她撒娇地笑着说:“钱花了,请一个也是请,请两个不就是多双筷子嘛,我又何乐而不为?”
白天尴尬地笑笑说:“这小丫头,话都没说清楚!”
“说清楚,你就不来了,是吧?”
“哪能,我更得来。”白天掩饰说。
方晓频知道他说假话,白天也知道方晓频知道他说假话。两人都不愿显露出来罢了。
三人落座以后,三个漂亮的小姐走了进来。身穿浅蓝色旗袍的小姐,跪坐在草席上用炭火烧水,另两个女子,一穿浅绿旗袍,一穿浅黄旗袍。她们一个从绢袋里取出贮茶罐、小茶匙、小竹帚,一个则将三个古朴的茶碗放在茶台上一字儿排开。
不一会儿,小小的壶中泉水鼎沸,蒸气袅袅生起,如佛堂香烟。蓝女子冲大家嫣然一笑,从从容容地揭开贮茶罐,用茶匙舀茶,每碗一勺半,然后用小勺舀沸水,依次倒入茶碗。因碗内茶水不多,茶浓如豆汁。接着,蓝女子左手托碗,右手扶碗,恭恭敬敬地走到白天面前,跪坐献茶。她将茶碗举起,与额角齐平。白天在省城进过茶馆,懂得茶道。他接过茶碗,也用左手托碗,右手扶碗,举碗齐额,再放下。绿女子和黄女子分别将茶敬给白帆和方晓频。茶敬毕,三个女子端坐后面,一吹箫,一弹琴,一奏古筝。《高山流水》的古曲,似乎将他们三人带入仙境。
在这种场合,白天非常不适用。他想不想这样休闲,想。可是,他没这个时间。他也没这份闲心。在这种场合消费,费用肯定是高的,小帆就不应该来。碍于晓频的面子,白天没有批评白帆。
在茶社欣赏茶道,白帆又开了一次眼界。有钱人生活就是过得有滋有味,他们打高尔夫球、进大酒店、洗香薰水浴、品尝茶道、穿名牌衣服、用名牌化妆品、游山逛水….他们太幸福了!我白帆也要想法达到这种境界。
方晓频呷了一口茶说:“跟你们兄妹俩在一起,我才找到一种家的感觉。”
白天岔开话题说:“小帆说你平时对她很关照?”
方晓频说:“谈不上关照,自己的小妹妹嘛。”
白帆说:“晓频姐对我比亲姐姐还亲呢!”
白天有点不自在,掏出一支烟来,刚欲点上,一看到方晓频,又将烟放回烟盒。方晓频注意到了这一细节,她淡淡一笑,从自己烟盒里取出烟递给白天一支,——她的烟当然比白天的好。白天只好收下,反过来替方晓频点火。
方晓频徐徐地吐了一个烟圈,感叹地说:“唉,转眼间小帆已从小丫头变成大姑娘了。我当年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如今也成了人夫、人父啦!”
白天说:“是啊,光阴似箭,不知不觉人就老了。怎么,生意顺利吧?”
方晓频叹了一口气说:“你怎么知道商海的苦衷。表面上风光占尽,背后是倒不完的辛酸。谁的账都得买,谁的香都要烧,谁的门都需走。各级衙门里芝麻大的官都是大爷,得罪不起,得罪了吃不了兜着走。”
白天说:“这个我当然理解。不过,商有商道。最近有一部小说《商道》很畅销,其中有两句话不错,我想送给你,——”
“财上平如水,人中直似衡。”方晓频不等白天说完,便脱口吟道。
白天说:“对,‘财上平如水,人中直似衡’。对待财物要公平如水,做人要正直如秤。也就是说,在商务活动中,要放弃贪婪之欲,奉行正直的经济道德。这也是《商道》的作者所期待的‘新经济学’。在物欲横流的市场经济大潮中,我还是坚信经商如做人,商道如人道。”
方晓频苦笑笑说:“又遭受你的一次教育,难得,难得。”
白帆说:“哥,你这是关老爷门前耍大刀,孔府门前说诗书。在官场上你行,在商场上你比晓频姐差远着呢!”
方晓频说:“胡说,在哪方面我都比不上你哥。你哥处处争强,不好对付。”
“好了,好了,别瞎扯了。”白天笑着说,“方晓频,不对,小帆,你请客就让我们喝三口半茶呀?上点点心上来,不然哥可要饿死了。”
“急什么,马上就来。”白帆说着便起身去催。
“晓频,你们两家公司合作得顺利吗?”
“有小帆在,一切都很顺利。世贸大厦的规划设计已经完成,马上进入施工阶段。”
“据我所知,地皮的问题还没处理好吧!正像你说的,你已经成了我的当事人。”
“地皮的事,一直由李一雄管,详情我不太清楚。但是,市政府的态度很明确,要求世贸大厦一定要建在那个黄金地段。你这个大院长可要支持我和小帆的工作哟!”
“在市场经济条件下,要按市场规则办事,政府不可能事无巨细地包揽一切。再说,案子到了法院,就只能依法办事。有时候靠情面是不能解决问题的。你们那么大的企业,为什么要拖欠这点钱呢?”
“大有大的难处,摊子铺得太大,有时就难免捉襟见肘。我们的摊子,很大程度上都是政府给铺的,有些条件也是政府承诺的,一旦打起官司,政府就会袖手旁观,我也有很多难言之隐啊!”
“今天只喝茶,不谈案子。”
方晓频这才意识到白帆回来了,尴尬地说:“对对对,今天不谈那些烦人的事,说一些轻松话题吧。”
白帆见方晓频说这话,估计他们谈话可能不投机,忙接过话茬说:“你们别光顾说话了,赶快尝一下我点的菜,看合不合你们的口味!”
白天和方晓频会心地笑着举起了筷子。
《春江花月夜》的曲子,正从三个服务美女的乐器中流淌出来,奔向茶社,奔向月夜。
第二节
就赵金良一案,天宁中院审判委员会专门招开会议讨论。
白天说:“刚才,吴小龙同志对赵金良一案的调查核实情况作了详细汇报,下面请各位委员发表自己意见。”
委员甲问:“河阳法院判赔3万,赵金良要赔80万,他的依据是什么?”
吴小龙说:“赵金良认为,省人大《农作物种子管理条例》生效在前,效力等级更高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种子法》施行在后,因此应该依照《种子法》的规定,尊重种子经营者的自主经营权,以市场价格为准,应该赔偿80万元。”
委员乙说:“这起案件涉及的法律法规比较多,原审判决只引用了省《农作物管理条例》,忽视了《种子法》和《价格法》的有关规定,在法律适用方面,这个案子确实存在问题。”
董启汉说:“从调查组汇报的情况看,我建议对此案立案再审,或由中院提审。”
陈茵说:“我同意立案。鉴于此案社会影响较大,标的额也较大,我认为由中院重新立案,按一审程序审理比较好。”
其他委员都同意立案重审。
白天说:“这起种子合同纠纷案,案虽小,问题很大。我同意大家意见,应当给当事人一个明白的说法。我建议由民一庭组成合议庭,陈茵庭长对这起案件具体把关,吴小龙对案情比较熟悉,就让他担任这起案件的审判长吧。大家有没有意见?”
众人一致同意。
回到民一庭后,陈茵关切地说:“小龙,这是你到法院后第一次担任审判长,这个案子又有一定的社会影响,你一定要认真研究一下纠纷的焦点,要吃透案情,把你的水平充分发挥出来。”
吴小龙说:“陈姐,说真的,到中院后,一直想独立承办一起案子,但一想到要亲自担任审判长,还是感到紧张,觉得担子太重。”
“你对工作很有激情我是知道的,”陈茵说,“激情是推动法律实践的要素。别担心,大家都有这个过程。我第一次担任审判长时,紧张得汗流了满脸。慢慢来,渐渐就适应了。现在有压力是正常的,没压力倒又不正常了。多与大家交流意见,有什么不好把握的可以找我商量。小龙,担任审判长,就意味多一副重担,多一份责任。一定要慎之又慎,仔细在仔细。”
吴小龙郑重地点了点头。
陈茵走后,吴小龙开始认真翻阅卷宗。过了好一会儿,他拨通了舒畅电话。
“是吴大法官呀,”对方传来舒畅高兴的声音,“我正想找你了解一下,对赵金良一案的调查有什么结果没有?”
“现在告诉你也不算泄密,院里已经决定立案再审了。”
“小龙,我想跟踪采访此案,你得支持。白院长曾公开表过态,说法院要支持我工作的,你不能不配合。再说了,我对你的调查活动可是出了大力的,你一定要帮我联系承办法官。别忘了,我们可是有过交情的哟!”舒畅说最后这句话时,脸立马就红了起来。不过,红的是在电话那一头,小龙看不到。
“你喊我哥,我就帮忙。”小龙逗她说。
“你这家伙太坏,想趁机捞一把是吧?好,好,喊哥行,只要你能帮我把这篇稿子采访好,叫喊几声就喊几声。”
“说话算话?”
“骗你是小狗!”舒畅大声笑着说。
舒畅这句话玩的是脑筋急转弯,小龙并没回过味来。也许他明知舒畅的用意,故作糊涂。
“实话告诉你,本人就是这个案件的审判长!”
“那太好了!”舒畅高兴地说,“尊敬的法官大人,你何时接受我的采访?”
“今晚七点,滨海大道与海滨浴场交汇处,一英俊潇洒的青年男子,手持8月8日8时的《晨报》,站在一棵棕榈树下,佯装等待一个心爱的人。接头暗号是,问:‘公平’,答:‘正义’。”
“搞特务工作的你呀,我看你居心不良!”舒畅笑着回答,“暗号得改。你问:‘你是天王?’我答:‘你是老鼠!’就这样定了!”
小龙还要说什么,对方已经挂上了电话。那银铃般的笑声,在电话的这一头,久久没有退去。
这天的夜晚,大海并不温柔。温柔的是江南杭州西湖,是无锡的太湖,是烟波浩淼的洞庭湖。温柔的就不是大海。大海就是要大声呼喊,就是要汹涌澎湃,就是要大浪淘沙。舒畅说她就是喜欢直言坦荡的大海,就是喜欢不甘束缚勇于抗争的巨浪,就是喜欢在暴风雨中搏击长空的海鸥。
所以,这晚她又来到海边。不过,一到海边,她脸突然就红了。因为在大海面前,她的吻曾上过小龙的脸。要知道,那可是初恋之吻,是她第一次将爱情之门对男孩子闪开了一条缝。好在夜色朦胧,遮住了她的羞红,也遮住了她的窘态。
在离海水最近的岩石上,小龙用一张《天宁日报》铺在上面,两个人便坐了下来。
小龙有点沾沾自喜地说:“赵金良这起案子,是白院长亲自点将,让我担任审判长。”
“哟,新院长刚来,就成了他的爱将了,将来前途无量啊!钦佩,钦佩!”舒畅扬起眉,嘻嘻一笑说。
“什么啊,这是对我检验,看我当法官够不够格。”小龙说,“我今天详细翻阅了一下原审卷宗,仍然认为这起案子焦点,就是应该适用省人大的《农作物种子管理条例》,还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种子法》。一般说来,按照法律适用的基本原则,下位法和上位法发生冲突时,下违法自然无效。不过,这里面还有许多具体问题有待于解决。”
“这还能难倒你这位大硕士!”舒畅说。突然,她好奇地问,“对了,小龙,我问你,当年什么不好选,你为什么非要选读法律?”
“我觉得中国太需要法制了。人治痼疾对中国危害无法形容,经济体制改革,是很好。中国通过经济体制改革,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但是,中国要继续发展,政治体制改革必须跟上。要解决当代中国存在的一系列问题,必须推行法制,必须依法治国。”
“吴大法官还真是忧国忧民呢。”
“可惜,本人只是一介布衣,”小龙忧郁地说,“到法院的每一起案件的当事人,都要费尽心机猜测对方是不是有托人说清了,法官是不是又吃请受礼了。我力所能及的就是通过扎扎实实、公正无私地办好每一起案件,来改变人们对法官、对法院甚至是对法律的偏见,让他们切实体会到,自己是处在一个法制的社会,法律对每个人都是公正的。”
舒畅说:“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们两人的专业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那就是为实现全社会的公平和正义而奋斗。不过,你可以通过行使实实在在的审判权利,直接实现自己的理想。我只能通过摇旗呐喊从外围起个助威、推动作用。如果说,实现全社会的公平与正义只是一个美丽的梦想,那么,法官则是最接近这一梦想的职业群体。”
小龙说:“从外界看来,法官掌握着生死予夺的大权,在实现全社会的公平和正义方面,起到举足轻重的主导作用,但是,理想与现实之间往往有很大的区别。法官是法制社会的帝王,法制社会的实现,需要有健全的司法体制和运行良好的法律机制作保障。就目前而言,不要说司法的制度保障体系,就连法官的职务保障体系都极为脆弱。说不定什么时候,我还需要寻求你保护哟。”
舒畅似乎被小龙的高谈阔论深深触动,但又好像没有完全明白,只是呆呆地望着小龙,久久没有说话。
夜色渐浓,海风带来丝丝凉意,舒畅不知不觉地把头靠到了小龙的肩上。
小龙也不再出声,只是轻轻地揽着舒畅,用手体现着他的所有真情。
两个人在温馨的夜色下,给海滨平添一幅美丽的剪影。
第三节
世贸大厦工地一派繁忙的景象。
塔吊林立,机械轰鸣。运载土方、材料的车辆穿梭期间。各种现代化的施工设备都已进场运转。
开挖地基的工人师傅正干得热火朝天。
世贸大厦的立体三维彩图绘在工地白色围墙外的一块巨大的图板上,显得极为醒目,极为迷人。
工地围门两侧,刷写着巨大的红字标语:安全施工质量第一,按期完工争创一流。
一辆黑色轿车和一辆粉红色的跑车拖着工地上的灰尘驶来,停到了图板前。黑车里走出了李一雄。一下车,他就急忙跑到后面的红车门前,为方晓频打开车门。——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尤其对年轻漂亮的女人,他更是如此。
方晓频兴致勃勃地走下车来。白帆也跟着笑津津地从另一侧下车。
看了进展迅速的工地,白帆高兴地说:“昨天叶总打来电话,要我详细了解一下大厦的开工情况,想不到你们进展得这么神速!”
李一雄讨好地说:“白小姐你放心,咱们的进度只会超前,不会拖后。”
方晓频神采奕奕地说:“经济形势给我们创造了商机,天宁的地理位置又给我们提供了舞台,世贸大厦可以说是一个幸运儿,它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之缘。能早一天竣工,它就能早一天成为天宁经济发展的航空母舰。”
白帆羡慕地说:“晓频姐做事的魄力,实在让我折服。”
方晓频说:“小帆,你可以向叶总汇报,就说世贸大厦的建设进展顺利,请他放心。你还告诉他,在天宁,不仅有最好的投资环境,还有我方晓频这样最好的合作伙伴!”
白帆笑眯眯地说:“我会的,叶总对世纪集团非常有信心。”
李一雄说:“看来你这个外资代表,又要担负期监工的职责咯。不过,你放心,我们的工程严格按照合同约定的期限和质量展开。”
“是啊,再过几个月,在你面前展现的将是天宁的第一高楼。小帆,你来看——”方晓频指着大厦的广告牌说,“大厦建成后,这里将集购物、餐饮、娱乐、住宿于一体,凭借它的优越的位置、便利的交通、一流的设施和现代化的管理,它的各项交易总额,据我们预测,将突破20亿元。这对我们世纪集团和你们金宝利公司来说,可是真正的双赢哟!”
“我们双方合作之所以成功,你白小姐功不可没。”李一雄不失时机地奉承说。
白帆笑着说:“这是我们大家的功劳。”
方晓频说:“与金宝利合作建设世贸大厦,这只是我们的开端,我们今后还有更大的发展。世纪集团一定会成为无可争议的‘天宁第一商’!”
白帆追随方晓频左右,听她谈论纵横商海的感受。
李一雄紧随其后,用狡黠的延伸,盯着前面两个美丽的尤物。
送走白帆后,方晓频回到办公室。
李一雄对方晓频献计献策说:“董事长,目前是世纪集团实现梦想的最佳时机。要想在天宁这片热土上腾飞,一方面,我们要紧紧抓住投资兴建世贸大厦这一商机。大厦炒得越热越好,通过炒热,我们能趁机壮大自己的经济实力。当然,这还有个前提,那就是确保与国鼎厂的官司不能输掉;另一方面,我们的目光要放远,充分认识世贸大厦的潜在价值,重新考虑与金宝利的利益分配问题。现在,我们应该分两步走:第一步,因为我们现在还离不开金宝利的巨额投资,所以,现在要借金宝利的资金将世贸大厦的建设项目启动起来;第二步,等世贸大厦建设框架大局一定,融资渠道就会越来越多。那时,我们就要想办法将金宝利淘汰出局,让我们世纪集团自己独享其成,真正壮大起来。”
方晓频说:“你说得有道理,目前我们的当务之急,就是要考虑好如何打赢与国鼎厂的官司。如果官司打输了,一切都无从谈起。让金宝利出局,当然好,可是你有什么理由?凡事要考虑周全,切切不可因小失大,让人抓住把柄。那样的话,偷鸡不成赊把米,吃亏就大了。”
“董事长请放心,一切由我操作,你不用直接出面,万一出什么纰漏,责任都有我担着。”
“我不是怕担责任。我是说一切要从世纪集团的整体利益出发,包括企业的商誉。小不人则乱大谋。”
“我一定会谨慎从事的!”李一雄还要说什么,突然手机响了,他对方晓频说,“对不起,我接个电话。”说着便走出方晓频的办公室。
电话是余婉妹打来的。她告诉说,喜客来大酒店败诉了。
李一雄听后,劲头顿时弱了不少。他嘟囔说:“这下可好,二审败诉,我还白白向省里交了一笔诉讼费。我的喜客来酒店看来保不住了!”
“不仅是喜客来,”余婉妹说,“你的新世纪公司还要负连带赔偿责任呢!”
“几天前,你不是说能把二审法官摆平的吗?”
“有什么办法,请吃不到,送礼不要,只好让人家依法判决,你准备还钱吧!”
“7000万呢,把喜客来酒店都卖掉也不够还的,我的新世纪公司可要倒大霉了!”李一雄气得关上手机,返回董事长办公室。
方晓频听后,悻悻地坐在沙发上,冷冷地说:“你不是说那个余婉妹出面活动,能保证二审胜诉的吗?”
李一雄焦躁地来回踱步,卑屈地说:“谁知二审法官那么不好通融,眼睁睁地看着官司败诉了。”
“这下可好,一下子就要拿走几千万!”方晓频恼怒地说,“新世纪与世纪集团不一样,那是直接到我们腰包里掏钱!”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只能随它去!”李一雄无奈地说,“不行的话,我就拖它一阵子再说。”
“拖?谈何容易!”方晓频站起身来,捋了一下头发,走到落地窗前,望着外边说,“你还不知道我那位冤家同学,他正在搞什么‘执行风暴’,只要香港银团申请执行,法院很快就会找上门来。到时候,很可能直接影响到我们对世贸大厦建设的资金运转计划。”
李一雄把头凑上来说:“董事长,你看能不能找向东市长出面协调一下。”
方晓频没有吱声,只是默默地望着窗外。
第四节
一辆挂着地方牌照的普通轿车停在喜客来大酒店的停车场。
身着便衣的郑一鸣和朱民生,下车后就仔细地观察喜客来大酒店的位置和环境。
这是一座三星级的大酒店。主楼建筑高达16层,集客房、餐饮、购物、娱乐、健身于一体。设备齐全,管理现代,服务一流。大厅里,客来客往,人流不息。
郑一鸣走到总服务台前,问:“小姐,还有客房吗?”
服务小姐非常彬彬有礼地说:“对不起,先生,现在客房已经定满了,因为今天有一个大型会议。如果您订房,不妨下午在来看看。或者留下电话,如有退房的,我们即时跟您联系。”
郑一鸣有意说:“客房还这么紧张?”
服务小姐笑眯眯地说:“最近一直是这样。如果您急用,可以到其他地方看看。还有需要帮助的吗?”
郑一鸣说:“谢谢,不用了。”
朱民生顺手从服务台上拿了一份材料,对郑一鸣说:“走,我们到里面看看。”
酒店的大型超市里,货物琳琅满目,行人熙熙攘攘。郑一鸣两人转了一遭,又来到第九层。九层的很多客房门上,都挂着外地公司的牌子。
郑一鸣说:“看来,这些都是喜客来的长期包房户。”
朱民生说:“是啊,不少都是国内的知名公司。你看,这不是‘海天集团公司驻天宁办事处’吗?去年,咱们庭执行过一起案件,曾与他们的经理打过几次交道。走,咱们去拜访拜访他?”
“不去了,我们只是了解一个大致情况。现在看来,喜客来的经营情况还是好的。我们回去再看看相关的材料,把原来研究的执行方案,再推敲一下。”
回来的路上,郑一鸣问:“老朱,你对喜客来的整体印象如何?”
“我觉得这里的经营情况还不错。”朱民生说,“不过,要执行喜客来,的确要认真研究一下。我感觉喜客来就像摆在我们面前的一个非常大的汉堡包,明明肚子饿得要命,却不知从哪儿下口。”
“是的。如果因为我们的执行,导致酒店停业,酒店那么多的职工,会给社会带来很多不稳定因素。再说了,对那些长期包房的客商也不利。”
“不行的话,可以化整为零。咱们把酒店的超市、餐饮、客房分割开来,这样容易变现。”
“整体变现,没有大客商接受。分割变现,好是好,但是不划算。这就好像一只杯子,作为一个整体,它很有价值,可是要打碎了卖出去,肯定不值钱。”
“不错,这也是个问题。”
“老朱,你抽空到工商和税务部门,再了解一下喜客来的资产运营情况,我跟白院长汇报一下,征求他的意见看看。”
白天在办公室里,正通过闭路电视监控系统观看审判庭开庭情况。
他看郑一鸣来到办公室,便说:“一鸣啊,我正要找你。咱们‘执行风暴’行动开展一段时间了,未执行案件清理得怎么样了?有什么具体困难没有?”
郑一鸣说:“白院长,我就是来汇报这事的。‘执行风暴’行动开展以来,同志们干劲很大,摸派出的未执结案件,现已清理80%。说起困难,需要克服的还真不少。特别是基层法院执行工作,局面较难打开。涉及乡镇政府和国营企业的案件,‘执行难’的问题就更突出。我们虽然提级执行了一部分案件,但由于执行体制方面的原因,解决问题的成效不太大。”
“是啊,执行体制改革势在必行。我们省法院的执行改革已经走在全国法院的前列,可是咱们天宁却落后了。等管理体制理顺后,可探索一些新的执行方式。中院执行力量有限,提级执行要注意选择典型案件,要起到执行一案,教育一片,带动一批结案的效果。”白天点起一支烟,抽了一口,继续说,“一鸣同志,执行工作是很难,可以说是难以上青天,你得多吃苦,多费心,多动员集体的智慧和力量。当然,院里也会大力协助你的。你现在是不是还有什么具体问题?”
“我想跟你汇报一下喜客来大酒店的情况。”郑一鸣说,“据我们调查,喜客来是一家三星级大酒店。注册资金2亿元,由天宁新世纪公司向香港银行贷款7000万元,并通过其它渠道筹资兴建。占地4000平方米,拥有固定资产16层主楼一座,还有相关的配套设施。该酒店集客房、餐饮、购物、娱乐、健身于一体,设施齐全。他们有大小会议室16个,能够承接大型会议,是企业洽谈业务的理想场所。所以酒店有不少长期的包房客商,其中不乏一些国内著名的公司办事处。”
“你们有没有具体的执行方案?”
“我们执行庭对这起案件曾初步商议几个执行方案:一是提取酒店收入还债。应该说,这个酒店的管理水平和服务质量都是一流的。大酒店开业以来,每年的盈利约在300万元左右。但扣留提取的营业收入还债,执行周期太长,这一执行方案行不通。二是将大酒店整体执行过来。喜客来大酒店的注册资金为2亿元,负债是1.6亿元,拥有债权约3000万元人民币。不考虑其他债权债务、设施折旧、股市升降等因素,其整体资产超过7000万元人民币,可以考虑将大酒店整体拍卖,拍卖所得交付申请人,余额退回喜客来。可是,这个过程时间也不会短。如果是这样,势必造成酒店停业一段时间,这样的话,对酒店和酒店的长包客商都不利。第三种方案,因该酒店是综合性的经营公司,有的同志提出,可以剥离酒店的部分资产,由香港银团分割。我想,如果让银团去分割,就等于将一个杯子打碎了卖,更不划算。这几种方法都行不通,同志们很急,白院长,你看——”
“制定具体的执行方案,既要考虑到申请人合法权益的实现,又要照顾到被执行人和其他债权人方方面面的利益。这是对的,就得这样做。”白天肯定地说,“既然你们设想的几种方案都有瑕疵,那就换个角度思考嘛。比方说酒店股票,被执行人不是已经上市发行股票了吗?预期股票的交易价值是多少?”
郑一鸣说:“喜客来注册营业第二年,取得了上市资格,发行的股票预期价值约7000万元。”
白天说:“这不就有办法了嘛!我们如果将喜客来的股票整体拍卖,把拍卖所得偿付香港银团,这样,既能实现申请人的债权,避免大酒店被分割而降低价值,又能照顾到方方面面的利益,实现办案法律效果和社会效果的统一。这种方案你们研究过没有?”
郑一鸣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我们也想到了股票,不过,没想得这么具体。因为这是一种没有尝试过的新的执行方式,所以,我们还没有一个成熟的方案。”
“回去以后,你跟庭里的同志们,再进一步研究探讨,要注意收集各方面的信息,尽快与各方面沟通,拿出一个成熟的执行方案,提交审判委员会讨论。”白天刚说完,桌上的电话响了。
“好,我回去就抓紧办这事。”郑一鸣见状,说完就走出了办公室。他不能不佩服白院长的高明之处。这也正是他与白院长的一步之差。虽说是一步,想赶上去可不是一日之功啊!
电话又是方晓频打来的。
“老同学,上次在绿岛茶社时间太仓促,好多话没来得及跟你聊,怎么样,抽个时间再见一面?”
白天无奈地说:“你这位大企业家又有何指教?”
“我的院长大人,指教可不敢当。我只是想找你谈谈心,聊聊天,给个倾诉的机会总可以吧?”
“最近手头事情太多,改天吧。”白天说的既是实话,也是推托话,“都在一个城市里,见面机会多着呢。”正说着,又一部电话铃响。正是脱身的机会,他说:“对不起,我接个电话,咱们改日再谈。”说着便挂上了电话。
方晓频手握话筒,怅然若失。
她何曾受过这等冷落?
何曾!
第五节
审判长陈茵身着法袍,手拿卷宗,带着两名审判员依次走进法庭。
待大家落座后,陈茵手举法棰,轻轻一敲说:“天宁市中级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一庭,现在继续开庭审理原告天宁国鼎厂诉被告天宁世纪投资集团有限公司土地使用权纠纷一案。现在继续进行法庭调查,原告方有没有新的事实陈述?有没有新的证据提交法庭?”
国鼎厂厂长张国兴站起来,神情极为严肃地说:“审判长、审判员,我代表国鼎厂要求变更诉讼请求。我们不再要求世纪集团支付转让款,不再要求他们安置国鼎厂的130名职工。现在,我们要求法庭判决国鼎厂与世纪集团之间的土地转让合同无效,我们国鼎厂要收回这块土地!我们变更诉讼的基本理由是:合同中规定的土地转让价格大大低于正常价格,致使合同显失公平,转让合同应属无效。并且,在世纪集团未能按期付款的情况下,我们要求收回这块土地也合情合理。根据我们的调查,——”
李一雄原本信心十足。估计他们告来告去,无非是要钱,无非是要安置工人。不只是那位高人指点,他们竟从釜底抽薪,这一招太毒了!不待张国兴陈述完毕,他愤而起身,大声指责说:“你们这是背信弃义!你——”
陈茵见状,举起法棰敲落,说:“被告当事人,请你遵守法庭纪律!未经合议庭许可,不得擅自发言!”
余婉妹轻轻地拽了一下李一雄的衣角,示意他坐下,李一雄愤愤不平地只好坐了下来。
张国兴又接着陈述了一通,列举了许多事实和证据,最后说:“我们坚决要求收回土地!我的陈述完了。”
陈茵说:“针对原告提出的新的诉讼请求,请被告方答辩或提供新的证据。”
余婉妹站起来,款款地说:“针对原告方提出新的诉讼请求和相关事实、证据,被告方也有新证据向法院提交。不过,由于一些具体的客观原因,被告方的部分证据尚需一定的时间整理后,方能提交。因此,我们请求合议庭再给我们几天时间。”
陈茵和左右身边的合议庭成员,进行简短地商议后,宣布:“鉴于原告方改变了原来的诉讼请求,其新的诉讼请求,应当给被告方留出法定的答辩期限,并由被告方收集提供新的证据。在下次开庭时,请双方将所有与案件相关的证据提交法庭,否则,视为举证不能。现在宣布休庭。”
方晓频正在办公室里伏案审阅一份传真回函。
李一雄招呼也不打,便急匆匆地闯进董事长办公室,气恼地说:“这个张国兴太不像话了!”
方晓频审阅回函后,签上字,交给身旁的女秘书,让她发出。女秘书拿着文件走出了门。
“什么事,你这样大动肝火?”方晓频不解地问。
“董事长,张国兴要收回那120亩土地!”
方晓频闻听此言,惊讶得张口结舌。她问:“怎么会是这样,嗯?”
李一雄说:“今天一开庭,国鼎厂当庭就改变了诉讼请求。他们不再要求我们支付土地款,不再要求我们安置工人,而是坚持要求收回土地。他们认为土地转让价格低于正常价格,显失公平,要求法院确认转让合同无效。”
“真是一波未平,又起一波。喜客来的事还没解决,又搞到我的世贸大厦来了。”方晓频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转了几趟,然后里了一下头发,说:“一雄,世贸大厦建设计划决不能改变!目前当务之急,就是尽快把生米做成熟饭。你通知建筑公司,加快施工进度,尽快完成大厦的基础工程。另外,你能不能在审判长陈茵身上做做文章,想法把案子往后拖一拖,给我们留出应对时间。”
李一雄说:“我对陈茵还是比较了解的,她这个人原则性强,不好对付。不过,我尽量想办法。董事长,我认为还是应该在上头想想办法。”
方晓频说:“董启汉怎么样?他不是分管民事的副院长嘛,他快要退休了,你不妨在他身上下点功夫。”
“我先约他吃饭,趟趟混水,看他有什么反应。”李一雄边说边从沙发上站起来,掏出手机,给董启汉打电话,“喂,董院长吗?您好,我是李一雄。不知您晚上有没有时间,我们公司想请您到喜客来吃顿便饭,您能来赏光吗?”
“对不起,我现在在外地,没时间。”董启汉冷冷地回答说,“另外,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与香港银团以及与国鼎厂的案子正在我们院里处理吧?我是分管民事的副院长,按照规定,案子没有审结前,我不能和你们私下接触,吃饭的事,我看就免了吧。”
李一雄一脸尴尬,骂了一句:“不识抬举的老东西!”
方晓频说:“你也太直接了吧。过去,你跟他又没有多少来往,现在突然请人家,给谁谁也不会来。你就不能采取点迂回战术?”
李一雄沉思片刻后说:“董事长你放心,董启汉那里,我一定能摆平。国鼎厂的事,你一定要放在心上,我建议你一定要找找你那老同学,最好是找向东市长。”
方晓频打断了李一雄的话,说:“好了,好了,我的事,我会好好考虑的。你先想办法处理好你的事情吧。”
“回来——”李一雄刚出办公室的门又被方晓频叫住了。
“董事长还有什么吩咐?”
“你要记住,在这个时候,要沉着,要冷静,不能头脑发热。尤其在对付人的时候,更不能操之过急。猴子不上树,多敲几边锣。它总有上树的时候。”方晓频不紧不慢地说,“我就担心你存不住气。”
“董事长尽管放心,我一切谨慎从事是了。”李一雄说,“还有什么事吗?”
他看方晓频摇头表示没事时,方才离开。
李一雄走后,方晓频坐在沙发里一根接一根抽着香烟。她发觉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空虚。尽管她劝李一雄要沉着气,自己相反沉不住气起来。自从白天来天宁后,她发觉自己面前的障碍不断出现。是驴不走,还是磨不转?是白天故意为难我方晓频吗?——为难也有可能。毕竟是我先离他而去。伤害热恋时的感情,被伤害者一般来讲,都不会善作罢休,可是,白天不该是这样的人呀!不是感情方面的事,那就是他当年的执著仍然没改。感情的事可以扭转,要是他的事业心做崇,她方晓频就要吃亏了。因为她知道白天的脾气,只要是他看准的事情,就会一直走到底,九牛二虎也拖不回。但是,不管怎样,她决不甘摆下风,决不认输!她相信自己也不会输。
想到这里,她拿起了电话。
“向市长吗?我是晓频。”
“晓频啊,有事吗?”
“向市长,我向您汇报一下世贸大厦的进展情况。”
“好啊,工程进展得很顺利吧?”
“向市长,工程的投资、规划、筹建等方面都没问题,就是地皮方面出了一点小故障。”
“地皮不是早就定好了吗?把国鼎厂那块地转让给你们建设世贸大厦,这可是市长办公会定死了的,能出什么故障?”
“国鼎厂现在和我们打官司,他们一定要收回那块地。”
“乱弹琴!市里定死的事情,怎么能够乱来呢?这样吧,你们继续干你们的,世贸大厦的建设决不能受影响!土地的事情,我来协调。”
听了这句话,方晓频就像吃了定心丸,马上精神振作起来,心里大叫,天不亡我也!
她非常兴奋地回答说:“市长请放心,只要有市政府的支持,有您的帮助,我们一定全力以赴搞好世贸大厦的建设!”
方晓频放下电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闪出一丝自信的微笑。
第六节
吴小龙正在办公室里翻阅赵金良一案的卷宗。
陈茵进门将一张《人民法院报》交给他说:“小龙,这里有篇报道提到的案例,与赵金良一案相似,你可以参考一下。”
吴小龙接过报纸说:“陈庭长,我正要跟你说,我今天想再到河阳种子公司了解一下情况。这个案子,我越看越觉得原审再适应法律方面存在很大问题。”
陈茵说:“现在可是强调当事人举证,法官不可以越俎代庖哟!”
“进行必要的调查核实还是必要的。”吴小龙说,“本案社会影响这么大,不慎重不行啊!”
陈茵点了点头,说:“我同意你去。这篇报道,也倾向于种子价格在《种子法》实施后,应该走市场调节的路子。你再认真地看看。对了,最近怎么没看见咱们漂亮的舒大记者?”
吴小龙不好意思地说:“人家也忙嘛!”
陈茵开玩笑说:“小龙,可要把握好机遇呀!”
吴小龙害羞地说:“陈姐你说啥?我们都忙工作,哪有那份闲情逸致。”
“不要打埋伏,年轻人八小时以外的‘正事’,我可不干涉哟!”陈茵边说边笑,走出办公室。
吴小龙材料准备好后,便带着书记员直奔河阳。
车到河阳种子公司时,只见种子公司销售部门口挤满了人。赵金良正站在台阶上大声说什么。吴小龙和书记员赶紧下车,挤入人群。
赵金良满头大汗向人群解释说:“乡亲们,不是我赵金良装孬种,我实在是没办法。金地种子繁育站把咱们培育的种子偷偷卖了,所以我没有种子给你们。法院只判他们赔偿3万元,连诉讼费都不够,叫我拿什么赔偿大家?”
群众甲说:“你跟谁打官司我们不管,你跟我们签合同不兑现,耽误了农时,这个损失你必须负责!”
群众乙说:“你说过,官司一打完,就把钱赔给我们。现在官司输了,就向来账吗?”
赵金良说:“我不想赖账!”
群众丙说:“不赖账就抓紧赔我们钱!”
众人齐喊:“赔钱!赔钱——”
赵金良满脸涨红,捶胸顿足,无论怎么解释,别人就是不听。大家想听的就是赔钱。赵金良无法,干脆双手抱头蹲在台阶上,任你说,任你骂,任你讲什么难听的话。
吴小龙见状,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挤上台阶,用双手示意大家安静。
吴小龙喊:“乡亲们,大家静一静!我是天宁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听我说几句好不好?”
赵金良听到喊声,放下双手,仍蹲在台阶上,侧脸向吴小龙望去,见是上次被他冷落的法官,神色微微一怔。
群众甲说:“听你说什么?就是你们这些法官乱判,才让我们拿不到赔偿的!”
众人七嘴八舌,说这说那,纷纷指责法院判案不公。
吴小龙说:“大家静一静,让我说两句好不好?”
群众乙说:“让他说,看他能说个什么子丑寅卯来。”
吴小龙说:“乡亲们,法院对种子一案的审理并没有结束。敬中院审理委员会决定,这起案子重新立案,请大家再耐心等一段时间,等案子结了,再来找种子公司赔偿行不行?”
赵金良站起来,对吴小龙投去感激的一瞥,然后说:“乡亲们,我赵金良过去南来北往,东奔西走,为大家联系种子,改良种子,功劳没有,苦劳总归有吧?看在这个份上,我求乡亲们再给一段时间,刚才法院的同志也说了,现在我的案子重审,这次不管是输是赢,我都要想办法赔。如果这次再输,只要输得有理,输得让我口服心服,就是砸锅卖铁,就是当牛做马,我也要把乡亲们的损失补上。我给大家作揖了。”
赵金良连连向人群拱手作揖。
人群中走出一老者,对大家说:“做人得讲良心。赵金良这孩子虽说前几年靠卖种子挣一点钱,但是,他也给我们做了不少好事。像请人讲技术,教把式,提供各方面信息,还资助穷人的孩子上学,为人还是很实在的。这次他也是受害者,是被种子繁育站坑的!我们应该再给他一次机会。我们也应该相信法院这次会判公道的。大家伙回去吧!”
老者说完话,便扭头走出人群。
赵金良含着眼泪,向老人背影挥手喊道:“老人家,您走好!”
众人也慢慢散去。
赵金良表情复杂地握着吴小龙的手说:“谢谢你出面解围!”
吴小龙笑笑说:“没什么,我是天宁中院的吴小龙。这次专门负责审理你的案子,今天来就是想找你谈谈,不会像上次那样不接待吧。”
“岂敢,岂敢。”赵金良不好意思地说,“上次是误会了,快,屋里请。”
种子公司销售部的货架上,摆放着各种包装精美的待售种子。货架前的的玻璃柜台里,摆着一层层果盘,盘里放着散装的种子样品和种子资料介绍。
吴小龙和书记员驻足观看。吴小龙指着果盘中的种子说:“这是什么型号的玉米种子?”
赵金良说:“就是这种玉米种子惹得祸!”
女服务员将种子和相关资料摆到柜台上。吴小龙一边翻阅资料,一边听赵金良介绍。
赵金良拈起几粒种子说:“这种玉米种子名叫‘东单珍玉9号’,属中杆大穗品种。穗大、粒大,出籽律和蛋白质含量高。在天宁市,这个品种有巨大的推广种植潜力。经过广泛的市场调查,我们公司和河阳县的几个乡镇农机推广站联系,分别和农户签订了总额30万斤的玉米种子购销合同。到了该播种的季节,结果拿不到种子,耽误了农时。农机推广站和农户纷纷找我们,要我们承担违约责任。我答应他们,等和金地种子繁育站打完官司,就按合同约赔偿他们。我原以为,这场官司是板上钉钉子,必胜无疑。即便按市场价格的一半,也得赔我几十万元。谁知官司竟打成那样,今天还真亏你帮忙解围呢。”
吴小龙说:“这没什么。我问你,这传统种植的东单系列和天单系列的玉米价格和种子价格是多少?”
赵金良说:“除特殊品质的观赏并能食用的玉米外,其他成品玉米的价格差别不大。以前实行计划经济,不论成品玉米,还是种子玉米,都是实行政府指导价,每斤价差才一毛钱左右。这几年市场价格放开了,成品玉米的价格,每斤七毛五左右,而种子价格,根据种子丰产性不同,每斤价格是成品玉米的2.2倍到3.5倍。由于‘东单珍玉9号’丰产性和商品性好,市场价格不断攀高。繁育站为了谋取更高利益,违反合同,偷偷按市场价格将玉米卖掉了。他们卖了一百多万呢。我把繁育站告到了法院,河阳法院却不顾事实,按政府指导价判繁育站赔偿我3万元。你说,我能不急吗?这还有没有天理?”
吴小龙安慰他说:“你要相信,法律最终是公正的。”
吴小龙走后,赵金良便赶到天宁正平律师事务所。这个律师事务所,正是李一雄赞助,余婉妹开的。
余婉妹很热情地接待赵金良。
“请说说你的案子情况。”余婉妹坐在赵金良的对面说。
“我与金地种子繁育站的案子,天宁中院已经立案重审,听别人说,你们这里的律师水平高,能为当事人说话,所以,我想找你替我代理。”赵金良说得很诚实。
“有关材料带来了吗?”
赵金良从黑色的公文包里取出材料,说:“这是合同复印件,这是起诉书,这是法院受理的通知书,还有判决书,这是天宁中院刚刚给我的再审通知书。”
余婉妹接过材料说:“我把材料看一下,待一会儿你再跟我说说详细情况。那边有开水,你先喝水等一会儿。”
余婉妹看完材料,喜从心来。她又可以敲一笔竹杠了。她的手“啪”的一声将材料合上,笑着说:“前几天,把钱砸在法官脸上的,就是你吧?”
赵金良很难为情地点点头。
“就凭你这点,这案子我接了。”余婉妹说。也许是职业病,凡是能跟法官对着干的案子,她就想接。当然,费用是很高的哟。她瞟了一眼赵金良,说:“不过,赵经理,我丑话说在前边,这起案子能不能胜?能。但难度太大!”
什么难度,无非你是想多要点钱。这一点,我要不懂还能在社会上混?赵金良心里这样说,脸上却没显露出来。
“我说难度很大,是有根据的。”余婉妹说,“第一,这案子是窟里拔蛇。你想想,谁判过的案子想被推翻?第二,你把中院的法官当中出丑,中院能心甘情愿帮你翻案?”
“那你说怎么办?反正这次案子只能胜,不能输。不然,我没法跟农民交待。”
“要想确保胜诉,你就得在审判长身上下点功夫。”
“下什么功夫?法院不是主持公道的地方吗?实在不行,我就继续上告!”
“你上告可以。”余婉妹冷笑笑,说,“你这个案子涉及多个法律法规,法官有一定的自由裁量权。也就是说,法官可以根据情势所需,就有关法律适用问题进行权衡、裁量并合理地做出选择。选择的结果,直接关系到案子胜负,这其中就有几十万块钱的差别。你就是再往上告,上面也要尊重下面法官的自由裁量权啊!”
“我不管什么权不权,我相信你们能给我打赢官司,才来找你们的,你看着办!”
“那,判决前就得找找承办法官。”
“找是了。”
余婉妹用手作捏钱状,说:“这个呢?”
“你看着办,我听你的是了。”
“那好,咱们办理一下代理手续吧!”
第七节
郑一鸣正在审阅喜客来大酒店的相关材料,朱民生来到他的办公室。
“你来得正好。”郑一鸣说,“我正想找你商量喜客来大酒店的执行方案。”
“白院长有什么新思路没有?”朱民生问。
“白院长的想法是将喜客来大酒店的股票整体拍卖。”郑一鸣说,“这样既能保持大酒店的原有价值,又不至于造成酒店停业,各方面利益都能照顾到。相对来说,变现也比较容易。”
“主意是个好主意,不过,这是一种新的执行方式,咱们从未尝试过。”朱民生担心说,“如果新世纪公司和喜客来大酒店不配合,那样,执行起来难度就大了。”
“是啊,评估股票价值,发布拍卖消息,物色购买客商,还有一系列复杂的前期工作要做。”郑一鸣说,“尤其是股票价值的评估,那是一项细致的基础性工作。因为股票的价值是一个变量,不仅随公司经营状况而变化,各股东实际交付的出资额、财产的折旧损益、公司的实际盈亏和发展前景等因素,都直接关系到作价的高低。这些事情,如果没有被执行人的配合,是不太好办,咱们来好好研究一下。”
这天,李一雄刚从洗浴中心寻欢回来,办公室的板凳还没焐热,就见郑一鸣来了。
郑一鸣将执行裁定书递给他说:“李总,我们今天正式通知你,香港银团诉喜客来大酒店及新世纪公司拖欠贷款一案,进入执行程序后,被执行人未在指定期限内履行判决确定的法律义务,我们将对喜客来大酒店进行强制执行。为使喜客来大酒店整体价值不受损失,不影响酒店的正常营业和各方面利益,法院决定,将喜客来大酒店的股票整体拍卖。新世纪公司作为喜客来大酒店的最大股东,想有优先购买权,或者是指定受让人。如果新世纪公司放弃优先购买权,又不指定受让人,法院将依法强制拍卖。”
李一雄看了看通知书,悻悻地扔到办公桌上,说:“为建造喜客来大酒店,我是卖房卖车又贷款,新世纪公司如果还有‘优先购买’能力,我们哪还用得着打这场倒霉的官司?为喜客来找买主,买主就那么好找吗?再说了,为建造喜客来,我倾注了多少心血啊!现在让我找个买家,拱手把它送出去,等于挖我心上肉,我能去干吗?你们法院也应该理解我这种心情。”
郑一鸣说:“我们这样做,正是为了保住喜客来。因为执行导致喜客来停业或分割,这也是我们不愿看到的结果。依法告知新世纪公司所享有的权利,是我们执行中的一道必经程序,放弃优先购买权,也是你们的权利。另外,为使喜客来大酒店的股票价值得到客观认定,我们也希望新世纪公司和喜客来大酒店,积极配合评估鉴定机构的工作。为他们对喜客来大酒店的现有财产、债权债务、经营情况进行全面清查提供方便。否则,我们将依法委托审计部门和评估机构强制评估。”
李一雄阴阳怪气地说:“郑庭长,这不是让我们举自己的手,打自己的脸吗?再说了,你们法院要执行的喜客来大酒店,可不是我的新世纪公司,你们该请哪路神仙就请哪路神仙吧!”
郑一鸣说:“按照法院的生效判决,新世纪公司可是要负连带责任的,必要时,我们也要对新世纪公司进行强制执行。”
“你们看着办吧!”李一雄说完,竟甩袖而去。
郑一鸣被晾在了那里。
郑一鸣并没有生气,气又有何用?像这种局面,他已司空见惯,不足为奇。
对喜客来大酒店股票整体拍卖的准备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法院指定的审计和评估鉴定小组人员,正在大酒店财务室里,忙着清查债权债务,清点财产,登记造册。一个审计人员拿出一本财务凭证,对郑一鸣说:“这里有一笔360万元的资金,没有投入喜客来的建设,而是投到了另一家建筑公司。”
郑一鸣接过凭证问:“查清它的用途了吗?”
审计人员说:“从建筑公司开具的收款用途看,这笔款项是用来抵还新世纪公司办公楼建设费用的。”
“这是一种变相的抽逃注册资金行为。”郑一鸣说,“看来,让新世纪公司承担连带责任并不冤枉!”
紧接着,郑一鸣一行来到了房地产管理局。
郑一鸣对工作人员出示证件后,说:“我们是市中级人民法院执行庭工作人员,我们需要了解新世纪公司办公楼的房地产登记情况,请您协助。”
工作人员查验证件后,还给郑一鸣说:“请稍等,我让他们把登记档案送来。”
工作人员拨通了内部电话:“档案室吗?请把新世纪公司的办公楼档案找到送来。”
工作人员放下电话,问:“这次执行的又是一起什么样的案子?”
“这是一起贷款纠纷案。”郑一鸣说,“如果我们查询的房产没有被查封过,请协助我们查封。”
“你们把相关的手续都带了吗?”
郑一鸣将相关法律文书都递给工作人员,说:“这是民事裁定书、协助通知书,还有民事判决书的复印件。”
工作人员一一仔细查阅。另一工作人员送来了档案。
郑一鸣翻阅档案后,说:“对,我们要查封的就是这处房产。”
工作人员看了看档案说:“这处房产没被查封过,我马上给你办理手续。”说着,他便把相关材料装进档案袋,并在档案袋上注明查封标记。
郑一鸣让工作人员在送达回证上签名取回后,便道谢告别。
方晓频正在世纪集团办公室里,沉醉地观看着世贸大厦精美的楼盘模型。这时传来敲门声,不等方晓频“请进”声落,李一雄便推门而入。
李一雄左手拿着天宁市中院的民事裁定书,右手一边拍打着裁定书,一边说:“董事长,你看看,你看看!法院欺人太甚啦!”
方晓频不慌不忙地问:“又出什么岔子了?”
李一雄愤愤地说:“董事长,你看,法院不仅要拍卖喜客来大酒店,他们连新世纪公司也不放过!这不,郑一鸣这个家伙,把我们新世纪公司的办公楼也给查封了!”
方晓频接过裁定书,看了一会儿,说:“这不过是法院的一项保全措施罢了。一雄,看来法院在敲山震虎啊。”
“哼!敲山震虎?想顺顺当当地拍卖我的喜客来,没那么容易!我要跟他们干到底!”李一雄发狠说。
李一雄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方晓频当然清楚。他心狠手辣,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她真想让李一雄干掉郑一鸣这样的人物,也给天宁法院来个敲山震虎,以牙还牙,以血还血。但是,不能这样做。不能因为这点小事,毁了她的大事。一个小小的喜客来算得了什么,就是一个新世纪公司跨了,也没什么了不起。——虽然那是挖她的心。为了自己的胜局,被吃掉一个卒,甚至一个车,也认了。
她警告李一雄说:“一雄,你不能乱来!小不忍,则乱大谋。我们的发展大计是什么?是世贸大厦!是世纪集团!你怎么那么糊涂?新世纪的事,你一定要妥善处理好!”
“董事长,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他郑一鸣算个鸟?我削他还不跟拈死个蚂蚁一样!”
“这口气咽不下去也得咽!我都能忍了,你为甚么不能!”方晓频指着世贸大厦模型说,“来来来,再看看咱们的世贸大厦,调整调整你的情绪。”
是的,一遇到苦恼,方晓频只要到这儿站一站,看一看,很快烦恼便消除,你说怪不?
第八节
“小龙,抓紧点,开庭时间快到了。”
“陈姐,来得及。”吴小龙收拾好案卷,望着陈茵说,“不知怎么搞的,我心里老是紧张。”
“你准备的不是很充分吗?”陈茵给他鼓劲说,“参加庭审你也不是一次两次,不会有问题的。记住,严格按程序走,注意归纳事实、证据、双方争论的焦点。小龙,你行!还记得《红高粱》里的一首歌吗?‘弟弟你大胆地往前走啊,往前走,不回头——’”为放松小龙的紧张情绪,陈茵竟轻轻地唱了起来。
“是妹妹。”小龙纠正说。
“是弟弟。”陈茵笑着坚持说。
“好好,”吴小龙明白了陈茵的意图,咧嘴一笑说:“就算你的鬼话正确!哎,陈姐,说实话,以前都是你当审判长,有依靠,所以不紧张。现在自个儿当审判长,心里总像没谱似的。”
“一个优秀的承办法官,肯定也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审判长。”陈茵说,“小龙,我相信你,大胆往前走!”
像注足了动力,吴小龙穿上法袍,手捧卷宗,带领合议庭的成员们昂首挺胸走上法庭。
赵金良、余婉妹、种子繁育站的法定地表人和委托代理人均以各就各位。
旁听席上坐满了听众。舒畅坐在最前排,照相机挂在胸前。一看到照相机,吴小龙就想起前天晚上看电影的事。那天,离开电影院,吴小龙对舒畅说,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都快把电影这个词给忘了;舒畅说,大法官一直忙案子,换换脑子是很有必要的;吴小龙说,是的,过去总感觉当法官的弦绷得太紧。案子、当事人、法律准绳、事实依据,整天围着这些名词转,似乎浪漫与法官无缘。在你身边,我才找到点浪漫的感觉;舒畅问,赵金良的案子什么时候开庭,我可要现场采访的;吴小龙说,不要,不要!我本来就紧张,你再一来,我会更紧张的;舒畅说,你不一直蛮有信心的吗?小龙说,信心是有,真要上阵,还是把握不足;舒畅说,到时我给你助威,你难堪时我不拍,专拍你激情的那一面,还不行吗?小龙走上审判台一正襟危坐时,自己马上感到,不会有难堪的时刻。的确,他相信自己的能耐。
吴小龙举起法棰,轻轻一敲,宣布说:“现在开庭。天宁市中级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一庭,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条第一款之规定,今天在这里公开开庭,审理原告河阳种子公司诉被告金地种子繁育站合同纠纷一案。本庭由天宁市中级人民法院审判员吴小龙担任审判长,与审判员张鸣、王永组成合议庭,书记员王玲担任法庭纪录。”
说到这里,吴小龙稍作停顿,很神气地扫了舒畅一眼,意思显示,怎么样,够帅的吧!
他继续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四十五条规定,当事人认为审判人员及书记员,是当事人或者当事人、诉讼代理人的近亲属,与本案有利害关系或者其他关系,可能影响对本案公正处理的,有权申请回避。原告是否申请回避?”
赵金良说:“不申请!”
“被告是否申请回避?”
被告代理人说:“不申请。”
吴小龙渐渐调整好状态。他平静地扫视了一下双方当事人,然后说:“下面开始法庭调查。首先有原告方陈述事实或宣读起诉状,并提交相关证据。”
双方各自陈述了自己的事实与证据。
吴小龙说:“法庭调查结束。通过法庭调查,能够认定如下事实:原告委托被告繁育玉米良种30万斤,并就交付日期、收购价格等达成了一致协议。对此事实,本院予以认定。合同签订后,被告依照合同完成了种子繁育义务,但没有将种子交付原告,而是以市场价格出售。对此事实,被告没有提出异议,本院也予以认定。根据以上事实,下面有双方当事人进行法庭辩论,先由原告方发言。”
余婉妹站起来,有根有据、一字一板地阐述原告方的理由:“审判长、审判员,我作为河阳县种子公司委托代理人,根据刚才庭审调查中查明的事实和证据,发表如下代理意见:一、双方就繁育30万斤玉米良种所签订的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视为有效合同。二、在当年种子价格大幅上涨的情况下,被告为牟取更大的利益,擅自将种子以高于合同约定价格的市场价格出售,致使合同无法履行,是严重的违约行为。由于被告的违约,造成原告与农户签订的合同无法履行,耽误了农时。农户要求种子公司赔偿,这给种子公司造成了巨大的损失。三、被告在答辩中要求根据省《农作物种子管理条例》第36条,按当年种子的政府指导价格赔偿,对原告来说显失公平。省《农作物种子管理条例》出台于1985年,是地方性法规。2000年7月8日全国人大常委会通过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种子法》,并于当年12月1日起施行。《种子法》并没有限定种子必须实行政府定价。《种子法》相对《条例》来说,具有更高的法律效力。实际上,被告也是按市场价格将种子出售并获利的,因此,应当按被告的实际获利数额,也就是说按种子的市场价格赔偿原告。审判长,我的讲话完了,谢谢。”
吴小龙说:“下面由被告发言。”
被告代理人陈述说:“省《农作物种子管理条例》第36条明确规定,种子的收购和销售,必须严格执行省统一价格政策,不得任意提价。原被告在签订种子繁育合同过程中,约定的收购价格违反了省《农作物种子管理条例》第36条强制性规定,因此,该条款的约定无效。这是一;其二、原告与农户签订的供种合同,与本案不是同一法律关系,本代理人就此不发表意见;其三、赔偿损失的数额应按省政府确定的种子指导价格计算。被告在答辩中主张的意见有法可依。另外,双方已经在合同中约定了种子的收购价格,这一价格虽然高于当年政府的指导价,但也明显低于当时的市场价。即使说被告违约,最高也只能按合同约定价格赔偿。”
吴小龙说:“下面我归纳一下双方的争议焦点。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就是:如何确定损失的数额,是依据政府的指导价还是市场价予以赔偿。也就是说,本案适用《种子法》,还是《农作物种子管理条例》。围绕这一点,双方继续辩论。”
余婉妹说:“原告的损失应当包括这样几个部分:直接损失、间接损失、预期利益。按照双方所签订的合同,原告已支付了包括购买繁育母种、土地租金等先期投入资金,现在种子收不回来,先期投入资金是个显而易见的直接损失。原告和农户签订了合同,由于被告的严重违约,直接导致原告不能按时向农户提供种子,农户要求赔偿,这是被告行为带来的间接损失。原告从事的是一种追求利润的经营行为,原告与被告约定的收购价格,同原告与农户约定的供种价格之间存在一个差额,这个差额乘以约定的种子繁育数量,就是预期利益。如果按被告所说,本案应适用《条例》,那么当初约定种子收购价格时,为什么不提出按政府指导价格计算?可见签订合同时,被告也认可种子价格以市场价为准。况且,《种子法》第32条第二款明确规定: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非法干预种子经营者的自主经营权。《价格法》第6
条也规定了商品价格实行市场调节价。因此,应按照《种子法》的规定计算赔偿额。发言完毕。”
被告代理人驳斥说:“刚才原告方提出,与被告签订种子繁育合同、与农户签订供种合同是一种经营行为。既然是经营行为,就有一定的风险性。把这种风险全部交给被告方承担,原告只在其中赚取差额利润也是不公平的。《农作物种子管理条例》是现行有效的地方性法规,在它没有依法被废止或修改前,任何人都不能否认其效力。发言完毕。”
吴小龙说:“现在双方作最后陈述。”
余婉妹说:“提请合议庭充分考虑本案事实和原告辩论意见,依法支持原告的诉讼请求。”
被告代理人说:“请合议庭支持被告的主张。”
吴小龙说:“现在宣布休庭,本案择日宣判。”
吴小龙回到民一庭,脱下法袍,坐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双手叠在脑后,仍沉浸在第一次当审判长开庭的感觉中。
陈茵进门问:“怎么样,小龙,庭开得不错吧?”
吴小龙笑丝丝地说:“开始有点紧张,后来就好多了。总得说来,还行。一天的时间,把所有程序走下来了,定下择日宣判,你看不可以吗?”
陈茵赞许地说:“我就说嘛,堂堂法学硕士,又承办过不少案件,驾驭庭审肯定没问题。不过合议的时候,一定要慎重,要全面考虑案情。”
“我会认真考虑的。”电话铃响,吴小龙一边接电话,一边说,“喂,哪一位?”
“大审判长,我是舒畅。祝贺你开庭旗开得胜!”舒畅在电话里显得很高兴,“看不出,你开庭时的风度还挺迷人的!”
听到舒畅的赞扬,吴小龙像中了头彩,陶醉了浑身,因陈茵在场,不好意思张扬,便谦虚地说:“你过奖了,跟我们陈庭长比起来,差远着呢。”
舒畅说:“别忘了你答应我的采访任务!”
“采访地点?”
“怎么,想敲我竹杠?好,这次为了祝贺你成功,我就出一回血吧。咱们小北海渔村,晚上见!”
吴小龙还想说点什么,对方已经挂上了电话。
陈茵看吴小龙接电话时那种神秘兮兮的样子,抿嘴笑着离去,临出门时说:“小子,抓紧送糖来!”
晚上,吴小龙和舒畅按约来到小北渔村。
舒畅说:“通过旁听,我发现这个案子真的很有采访价值,特别是双方争执的焦点涉及到法律冲突问题,现实中这样的案例不多。”
“我就知道你今天去旁听是为了你的新闻采访。”
“你可别冤枉好人,我旁听时,早把新闻采访忘到九霄云外了。我满脑子都是你,生怕你玩砸了!”
“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
“舒大记者能这样关心我,我真有点受宠若惊了。”吴小龙幸福而又得意地说,“说真的,开庭对我来说不过小菜一碟,只不过第一次当审判长有点激动罢了。我看这个案子并不怎么复杂。《立法法》中确定的基本原则摆在那儿,下位法和上位法冲突的时候,必然要适用上位法。”
“案子虽小,反映的是大问题。别拾个草棒当根针,庭开得好,只能说是来了个好头,好多事还在后面呢,你还是慎重些好。”舒畅提醒说。
“是的,陈庭长也是跟我这样说的。为稳妥起见,我打算到省城搞一次调研,落实一下种子的相关价格。”
海风袭来,舒畅飘逸的长发不经意间轻扶到了吴小龙的脸上,吴小龙情不自禁地将舒畅揽到怀里。
两个火热的吻,都贴到了对方的嘴上。
第九节
余凤娟就怕下班后有人来她家中打扰。
来的人无非是找老董说情。哭的、喊的、吵的、骂的、威胁的、恐吓的、磕头烧香的,五花八门,应有尽有。这些还好办,挡过去也就算了。有些人虽见不到,但电话的铃声的却让人烦。这些电话,有的是有来头的,那话阴沉沉的,让董启汉摸不着,扛不动。得罪了吧,自己的官衔攥在人家手里,随时都可能被贬。不得罪吧,法律又不能碰,碰了也要倒霉。这些也好办,大不了“回家买红薯”。最不好办的是送礼。那些人送礼的门道太多,防不胜防。硬送的、软塞的、邮寄的、直接存入账户的,有的是钱,有的是名人字画,有的是文物,有的是让你出国旅游,有的是让你子女留学。这些沾哪一条,都够在牢里做一阵子的。一辈子清苦都熬下来了,最后几天这班岗不能不站好。
来人就得开门,——虽然极不情愿。
门口站着一男一女,不认识。
“你们找谁?”余凤娟问。
“董院长在家吗?”李义雄问。
“请进吧。”余凤娟板着脸嚷了一声,然后对书房喊,“老董,找你的。”
董启汉从沙发上站起来,见进屋来的是李一雄和余婉妹,先是一愣,接着冷冷地说:“你们找我有事吗?”
李一雄看董启汉不高兴,吞吞吐吐地说:“董院长,我们找你主要想谈谈新世纪公司与国鼎厂的事---”
“我在家里不谈公务!”董启汉不等李一雄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茬,说,“有公事,明天到办公室谈。”
“我们有一些情况想跟你单独谈谈。”李一雄说,“也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说了,在家不谈公务!”董启汉很不高兴地说,“有关案子的事,你们如果有什么意见,可以找承办人反映。”
“董院长,稀客来的案子对我们影响很大。”李一雄不管董启汉愿不愿听,仍然说,“有些情况相当面跟你汇报一下,不多占用您的时间。”
“你的心情我理解,可我处事的原则,也请你们尊重。”董启汉郑重地说,“我在家不谈公事,你们回去吧。”
“董院长,你看——”李一雄还想再说话,只见董启汉已折身返回卧室。
临进卧室时,董启汉对妻子大声说:“送客!”
李一雄被闪在那儿,要多难堪有多难堪。反正皮厚,李一雄也不在乎。他用眼对余婉妹示意,余婉妹马上明白,迅速地从包里掏出一个大信封,偷偷地放到了沙发上。
余凤娟打开房门,很不客气地说:“你们快走吧!”
李一雄和余凤娟刚离开门,房门便“砰”的一生关上了。幸亏余凤娟离开快,不然脚后跟肯定会被撞上。撞上就不轻,不肿也塌皮。
余凤娟关上门回到客厅,董启汉也走了出来。他对妻子不满意地责怪说:“你也问清了,再开门呀!”
董启汉说着回坐到沙发上,正好坐在信封上面。发觉屁股底下垫人,顺手一摸,是个鼓鼓的信封。掏出来一看,全是百元大钞。董启汉气得浑身发抖,对妻子说:“快,快扔给他们!”
余凤娟开门一看,哪还有人影。
董启汉接过信封,转身跑向阳台。
李一雄离开董家一肚子火。他说:“老东西!一句话也不让我们说!”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他是中院有名的黑包公。来的时候,我跟你说,你还不相信,这下你承认了吧。”余婉妹说。
“那钱你放下去了吗?”
“放在沙发上了。”
“我看他怎么办!这些人都是图有虚名,我还不相信这世界上会有不吃腥的猫!”
李一雄正要上车,忽听楼上有人大喊:“喂,你们别走!”
抬头一看,是董启汉。
望着他那气呼呼的样子,知道不是好事。李一雄对余婉妹说:“快走!不理他!”
两人同时拉开车门,准备溜之大吉。
董启汉站在阳台上厉声地喊:“你们不要走!这些东西还给你们!”
信封被董启汉扔出楼外,信封里的百元大钞不甘寂寞地争相挤出,纷纷扬扬飘落在马路上,如天女散花。
公寓楼的阳台上伸出不少头观看。有的指指点点,耻笑送礼之人;有的好奇,向左邻右舍探究个中缘由;有的赞赏董启汉的清正廉洁;马路上围观的群众,不由自主地鼓起掌来。
这可急坏了余婉妹。要知道那是一万块钱哪!为了钱,她也顾不上律师的面子,慌忙跑过来,连抓带搂,东追西撵,捡起散落在地的钞票。李一雄则又羞又恼地钻进车里。
路上,李一雄边开车边拨通了方晓频的电话:“董事长,事情糟糕透了!”
“发生什么事了?”方晓频问。
“我还从没见过这样不识抬举的东西!”李一雄恼怒地说,“姓董的那个家伙竟然把我们轰了出来!”
“怎么会能成这样!”方晓频很生气,说,“如果连这点事都办不成的话,你这个副总经理还会干什么?”
李一雄是老鼠掉进风箱里——两头受气。他一脸不悦地嘟囔着说:“我,我本来……好吧,我再另想办法。”
余婉妹一边整理散乱的钞票,一边看着李一雄。意思是说,下一步怎么办?
李一雄说:“去他娘的!走,我们吃饭去!”
奔驰车行驶在华灯初放的大街上。
第十节
蔚蓝色的大海,被夕阳染红了点点波涛。
淡青的小山躺在海的远处,仿佛美女梦入云床;浅黄的海岸伸到栈桥脚下,犹如仙女落下裙带。几只海鸥时起时伏,戏弄海水;一艘快艇忽高忽低,飞驰浪尖。
向东和方晓频正在海滩上漫步。
方晓频约会为的是权力;
向东赴约图的是美色。
向东面对大海,身旁红袖相伴,心情特别愉悦;晓频脚踏沙滩,相随天宁权势,胸中尤为实在。
向东深情地望了方晓频一眼,说:“当年在海外招商会上看到你时,你的魅力身影、你的非凡气质,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这也许是缘分。如果没有缘分,你怎么会来到小小的天宁。”
方晓频浅浅一笑说:“感谢向市长的知遇之恩,回国是我的梦想,也是我的心愿。但是来天宁确实出乎我的意料,我也不知道因为什么,是刻意为之,还是命运释然?我还真的没有认真想过。”
“海归总有一种爱国情结,你也不例外。”向东说,“回天宁的原动力恐怕与这有关,至于到底为什么,那还要问你。不过,有一点应该说你和我是相通的,那就是圆自己理想、事业之梦!”
“我哪能和向市长相比,实际上我的思维很单一。”
“思维单一?你?”向东好奇地问,“能说给我听听吗?”
“不说也罢。”其实方晓频也不能说。她的单一,从感情上说,就“一”在白天身上;从事业上说,就“一”在世纪集团,“一”在世贸大厦。对向东这样的人,她只不过当作是一种工具而已。这话她能说吗?何况她现在还离不开向东的支持。她现在就是向东眼前的萤火虫,看能看到,不能让向东拿,拿就失去光亮。“我知道向市长对我很关照。这也许是每一个海外回国者创业所企盼的。我所需要的,你总是及时地给我了。真的不知怎样感谢你才好。”
“一家人说两家话,这不太见外了吗?”向东大大咧咧地说,“我做得很不够。引进外资,不搞好软环境的治理,不搞好服务怎么行?人不说嘛,舍不得金弹子,打不到巧鸳鸯。没有梧桐树,引不来金凤凰。”
向东的话,当然是话里有话。
任凭大风起,就是不开船。在感情上,方晓频就来个“难得糊涂”。
“向市长,”方晓频说,“我说的全是心里话。真的!在天宁,我是经历伴随着磨难。从喜客来大酒店,到也许还是空中楼阁的世贸大厦,我们世纪集团每走一步都是举步维艰。没有你的支持,我真想不到会成什么样子。在天宁想做一番事业真是太不容易啦!”
“是我关照不够,是我关照不够!让我们的方大董事长受苦了,我代表天宁四百万人民向你赔不是。”向东一边笑着自责,一边深有感触地说,“晓频,说实在的,当今这个社会,在哪儿做事都不容易。如今做事、做人、做官,都一样。你看我这个当市长的,在别人眼里威风凌凌,能呼风唤雨,办什么事不是心想事成,马到成功。实际上我们跟大户人家的丫鬟一样,得处处小心,有的事一个眼神错了就坏事。比如说,你对人热情吧,人说你别有用心有所图;对人冷淡吧,人说你傲慢无礼臭牛气;不冷不热,人又说你不阴不阳没立场;你爱笑,人说你是‘笑面虎’;你严肃板正,人说你装模作样,阴险狡诈算计人;你对这人笑对那人不笑,人说你见风使舵、照人下菜碟;有的事只能说不能做;有的事只能做不能说;有的事又得说又得做;有的事做做样子就得撤;有的事看样子能掺乎但千万别掺乎;有的事你磕二百个响头也白搭;做官最难的就是,你左也不行,右也不行,不左不右也不行。别人的话你不能不听,上级的颜色你不能不看。至于哪些话该听,哪个眼色该看,什么时候听,什么时候看,听几分,看几分,掌握在什么火候上,愣是神仙也把握不准,何况是凡人?有人说,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这话说着简单,你若真这么做,试试?非碰得头破血流不可。不过,话说回来,天宁的投资环境还是不错的,只要你想做某件事,我包你一定能做成。”
天宁的投资环境是他亲自抓的,他不能让人说不好。谁说都不行,因为这很可能影响他的仕途。
方晓频笑笑没有说什么。好不好,她心里有一本帐。
向东进一步动情地说:“晓频,你承认吧,我不光对你的事业关心,对你的生活我也是尽心尽职的。我总不能让你骂我,说我把人领来了,就不管不问了吧!”
向东的意思很明白,我不仅是你的市长,还可以是你的生活伴侣。不管你承认不承认,我已经这样努力了。
方晓频也清楚他的意思,但就是不往爱情这条道上走。她灿然一笑说:“向市长真是幽默。”
向东当然也不傻,他看出方晓频与他之间还隔着一条鸿沟,不过,他相信自己能跨越过去。他说:“不瞒你说,幽默性格原本是我的本性,可是到了天宁,我怎么也幽默不起来。我总有种孤独感,人一到了孤独的时候,也没心思幽默了。有时候,我想我就是一个孤独之子……”
“孤独之子?”方晓频不解地看着向东,但又有些理解地说,“孤独的痛苦,应该是有共性的。”
向东听她说这话,有点惊奇,他望了方晓频一眼,说:“谢谢你的理解,我说过,我们是有缘分的。共同语言就是基础!晓频——”
方晓频看向东说话的口气有点改变,而且变得暧昧,处于女人的本能,不由自主便严肃起来。
向东的情绪显得很激动,但仍然看出是努力压抑着的。他吞吞吐吐地说:“有句话,我一直想跟你说,可一直没有机会,……我想说什么你应该知道,你也应该理解。”
方晓频故作不解地说:“向市长,你想说什么话?”
向东坦率地说:“你应该理解我的心情。在你面前,我总感到控制不住自己,我打心里敬佩你,实际上敬佩是次要的,说爱最恰当,就怕你不接受……”
话说到这个份上,方晓频不能再继续装糊涂,她低下头,沉思了好一会儿。事业固然重要,但对女人来讲,爱情和家庭则是重中之重。她不能为了事业而牺牲爱情,决不。她望着向东那双渴望的眼睛,很坦诚地说:“向市长,我……我只能表示对不起,这些年让你错爱了……”
原以为实有把握的事,想不到竟是水中捞月,竹篮打水。这是向东万万没想到的。所以,他显得很沮丧、很失落、很无奈、很措手不及。
这一切方晓频看得很清楚,她现在还不能失去向东,她也不能让向东失去希望。男人一旦对迷爱的女人失去了希望,他非但不会再为这个女人做事,相反会处处给这个女人增加麻烦。所以,她还得给向东希望。当然,希望就是希望,希望不是实际。于是,又投来一个回马枪。她嫣嫣一笑说:“不过,我仍然敬重你的为人,敬重你的事业心,尽管我们……可你的一切会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我的心里也永远会有你的存在。请理解我!”
向东没有马上说话,而是面对大海,遥望长空。他看到一只海鸥鼓着长长的翅膀,在天空中打着转儿飞翔,忽而又急速地斜着翅膀降落下去,然后再盘旋升起。远处一只飞船迎面驶来,激起层层浪花。他觉得自己就是那海鸥,就是那飞船。在官场上,他会青云直上;在情场上,他能到达彼岸。
过了好一会儿,向东才说:“看来我们的缘分还有待时间验证,这说明你我还不太了解。”
方晓频解释说:“向市长,说实在的,这些年我都是考虑事业上的事,根本没考虑过个人生活私事,就是今后在一年半载里也不会考虑,请你能理解。”
向东说:“我理解,我理解。实际上我是一个恋旧的人,在情感方面一直不得要领,我希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我也是个任性和专一的人……”
“我明白……”
“好了,我们换个话题。如果刚才的话对你造成伤害,我向你表示道歉。”
“向市长,你说这话就让我受不了啦!”方晓频又在吊起向东的胃口说,“我主要是怕给我们的事业添麻烦。”
“好吧,我尊重你的想法,以后仍以好朋友相处。至于爱情嘛,那只好让时间来搭上鹊桥了。”
方晓频话锋一转,温柔地笑着说:“其实,这几天我真的想——找你,可是一直拖不开身,喜客来的债务问题,中院说要拍卖,我想拍卖就拍卖吧,只是国鼎厂的事,恐怕你还得过问一下,如果再这样继续纠缠下去,世贸大厦的工程就要受影响了。”
影响世贸大厦工程,那就是要他向东的命,就是断他的官路,那怎么行!
方晓频也就是看到这一点,所以才哪壶不热提哪壶。
向东说:“国鼎厂的事,我去处理,不管有多大困难,都不能影响世贸大厦的进度!”
“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方晓频邀他出来,要的就是这句话。
“这天宁第一大厦,是你的天堂,也是我的通天之路嘛!”向东做了一个夸张的笑脸说。
方晓频也会心地笑了。
两个人继续漫步前行,走向夕阳。
2004.10.26.稿毕于黄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