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一节
天宁中院第一审判庭正在开庭。
身穿法袍的陈茵,神色严肃地说:“香港银团诉天宁新世纪有限责任公司借款合同纠纷一案,现在判决如下:天宁新世纪有限责任公司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30日内偿还香港银团贷款本息共计7380万元。诉讼费37.8万元由被告天宁新世纪有限责任公司承担。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上诉于东山省高级人民法院---”
李一雄听到判决结果后,由紧张逐渐转变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并对陈茵闪出一丝冰冷的笑容。
陈茵离开法庭后,李一雄紧跟其后,追了上来。“审判长——”李一雄感情很复杂地笑着喊陈茵。
“这是法庭之外,用不着这样客气。”陈茵报以笑笑说。
“你真是铁面无私啊!”李一雄皮笑肉不笑地说,“但是,你判了又能怎么样?还不是空头支票一张!”
“一雄,你——”
不等陈茵说完,李一雄便悻悻地抢先下楼,扬长而去。直到晚上,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做法有点过分。毕竟,他还爱她,他还有求于她。于是又打开了手机:“陈大庭长,我是李一雄。怎么样,今天晚上能一起吃顿饭吗?”
“怎么啦,是不是忘了我是你的当事人?”陈茵回答说,“白天,我看你的气不是鼓得很足吗,现在怎么又不生气啦。”
“我想通啦,生气能怎样,不生气又能怎样?就那么回事,无所谓。”李一雄说,“喂,败诉的当事人请法官吃顿饭不算是行贿吧?”
“一雄,你的心意我领了,饭就别吃了吧。”
“不吃也行,”李一雄迟疑了一下,马上又说:“这样吧,我们到海滨公园走走,散散心,赏赏海边夜色,总该赏个脸吧。”
“那----好吧,晚饭后见。”
“晚饭后?晚饭后是几点?”李一雄故意说,“见,又是在哪儿见?”
“七点吧,小时候常玩的老地方。”
海滨公园的林荫小道上,人们三三两两地散着步。陈茵准时地来到约会地点,老远就看到李一雄匆匆赶来。陈茵迎了上去,笑眯眯地调侃说:“哟,李总经理,没开车子来,不怕累着?”
李一雄也笑着反击说:“陈大法官,你在这窄窄的小路上等候,我的车子怎么开进来?”
“你的本领不是很大吗?”
“孙悟空的本领大,可就是逃不出如来佛的手心。”
“你这个家伙,说话总是别有用心。”
“哪敢呐。嘿,跟你这个大庭长见面可真难哪。”李一雄望了望陈茵,那张冰冷俊俏的脸,让他不得不敬而远之,“陈茵,我总觉得咱们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了。”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等案子一结束,我一定和你好好谈谈。”陈茵解释说,“这不,今天我这么忙,还是答应你来了。”
“你不就是想等我败诉后,跟我谈好有价码。”李一雄想往感情上扯。在李一雄的心中,陈茵就像是刚出锅的汤圆,含在嘴里,想吃又怕烫着,丢掉还有点舍不得。
“案子胜败与否,是法律说了算。但是,案子没结之前,法官是不能和当事人私下接触的。这是我职业所决定的。”陈茵说得很认真,很执着,很坚决。
“现在像你这样坚持原则的人太少了!”李一雄感慨地说,“要是能有一半的话,中国的事就好办多了。”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做人原则,”陈茵说,“我想你会理解我的。”
“我不一定是最理解你的人,但我肯定是最了解你的人。”李一雄摘下一朵路畔的野花,在手里一边轻轻地拧着,一边盯着陈茵的眼睛,——那是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能洞穿人心的大眼睛,发自内心地说,“其实,我对你这个人还是十分钦佩的。”
“官司打输了还钦佩我?”
“这是两码事,你是你,案子是案子。”李一雄将手中的小花扔进路边的夜色中,然后用手帕擦了擦手,说,“不过,案子输了又怎么样?喜客来在那儿放着,谁也搬不走,谁也占不去。让新世纪还钱?我上哪儿去弄7000多万,拖着就是了。”
“贷款是以新世纪公司的名义贷的,人家当然要向新世纪公司要钱。”陈茵看李一雄那种耍无赖的样子,很不高兴,说,“你拖着不还,法院是会强制执行的。一雄,我之所以想等案子结束后找你好好谈谈,就是因为这个。我觉得你变了,你变得让我陌生,让我不想接触,有时甚至让我怨恨。做人处事,不讲原则不行,不讲道德不行,站起来是条汉子,躺下去还应该是条汉子。”
“其实,我也没想到喜客来能落到今天这种地步。”李一雄很无奈地耸了耸肩,“香港银团总得给我一点时间吧。”
“人家给你的时间还少吗?贷款到期后,那么长时间你们一分钱都不还,人家能不起诉吗?你们这些大老板,平时欠我们内地银行的钱欠惯了,人家香港的银行能买你这个账吗?”
李一雄听陈茵说这话,不好意思地笑了。是的,内地的一些老总,贼大胆。不问是什么人的钱,能弄到手就行。银行的钱,那就更敢用。你给他贷得越多他越高兴,贷了他就没打算还,还怕你贷多吗?就怕你不贷。
“一雄,我觉得你是不是把企业的摊子铺得太大了?”
“企业之间的竞争,说白了,就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你不把摊子摆布大,早晚要被人家吃掉。”
“我认为企业的理念首先是讲诚信。你应该知道广西玉柴机器股份有限公司,他们为什么能傲气十足地点睛纽约股市?为什么能荣登纽约境外上市100家表现最佳、潜力最大的外国公司绩优股首?为什么能成了中国企业‘海外第一股’?答案实际很简单,他们那个董事长王健明,就是突出了两个字:诚信。他们讲究的就是,借贷与还贷的财务信用、投资和回报的业绩信用、真实与对接的职业信用、承诺与践诺的用户信用——”
“好了,好了,”没等陈茵说完,李一雄很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搞企业我比你懂。”
“你是比我懂。正因为你懂,你现在这样做法我才担心的。我总觉得你的经营思想有问题,你那个大脑不正常,你们贷人家香港的钱,压根就没想还,最起码是没打算按期归还。”
“银行的钱,好比一块大蛋糕,谁利用得好,谁就可以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立于不败之地,谁不利用谁就吃大亏。你懂吗,我的大法官!”
“好借好还,再借不难。你不能把利用资金和赖帐不还划等号。”
“商业竞争是残酷的,残酷,知道吗?”李一雄说,“凭我这样努力,还跟不上趟呢。”
“这是你心太高所致,不管干什么行当,都应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行事。”陈茵推心置腹地说,“一雄,凭你的聪明,只要能做到守法经营,你一定会如鱼得水。”
“唉,说实在的,商场如同战场,在我的事业和生活圈子里,能像这样真心疼爱我的人恐怕只有你了。”李一雄投去试探的目光,那目光里总是含点淫情。没法子,他就是个淫人嘛。
“你别自作多情啦,”陈茵连忙打消他的邪念,“我只是不想眼看着你成为‘失足青年’!”
“陈茵,说真的,我还是那句话,金钱是身外之物,我只把它当作狗屎。”李一雄动真情地说,“我每次约你见面,真的不是为了案子,只是想和你说心里话。也不知怎么搞的,只要见到你,我什么忧愁,什么烦恼,什么困难,统统都会烟消云散。”
“我能有那么大的能耐?”陈茵似乎心有所动。她不可能不动,尽管她具有男人的气质,她毕竟还是女人。她是和李一雄一块长大的,少年时代还有过一段千丝万缕的关系。不可否认,少年时,她曾非常热恋过李一雄。那段童恋,是永远无法从心中抹去的。
永远。
第二节
舒畅在天宁市又扔下了第二颗“重磅炸弹”。
——如果说《天宁市中级人民法院粗暴执法打伤工人》是第一颗“炸弹”的话。
《晨报》在头版头条,用大红标题、特号大黑字刊登了舒畅有关法院执行的第二篇文章——《胜诉者法院门前叫卖“法律文书”——透析“执行难”》。
受到“炸弹”伤害最重的应该是市委书记周中华。
周中华有个习惯,上班第一件事,就是看报纸。三级党报他是必看的。——其它报纸他很少看。他看党报不是看其它信息,也不需要看方方面面的政策法规,——这些在红头文件上早就看过了。他关心的是天宁市有没有好的消息上报纸,别的兄弟市又有什么成绩上报了,天宁市的见报率高不高与别人。他跟宣传部门一再交待:天宁市在报纸上要有字,在电视上要有影,在广播里要有声。尤其在上一级的报纸、电视、广播里,更应如此。他认为,一个地方的知名度是喊出来的。你干得再好,不宣传出去人家不知道。
如果说周中华追求虚名,也不准确。他要名不追求名,更不愿意沽名钓誉。在市委书记中,他甘做中间派。既不愿意太先进,太出名,——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他懂。他也不愿意落后。落后人家瞧不起。他当官期间,只求一个“稳”字。稳定压倒一切,不仅仅是对他管辖的天宁市形势而言,也是对他的个人仕途而言。他只想平平安安地离开最后的岗位。
市委办公室并没有给他订《晨报》。大概是《晨报》上有舒畅的文章,而且是牵扯到天宁市的,所以市委秘书长就把《晨报》摆到了今天的所有党报之上,好让周书记一眼看到。
法院“执行难”的问题,在全国都是普遍现象,中央也因此下了文件。但是,因执行不力而被省报头版头条曝光,这在省内尚属罕见。尽管舒畅的文章是针对“执行难”存在的原因进行客观地分析,并没有批评天宁市,但是周中华看了还是不高兴的,于是他叫来了白天。
“那个叫舒畅的记者,又写了篇文章你看了吗?”周中华冷冷地问。
“我认真地读了一遍。文章对‘执行难’的原因分析,还是符合实际的。”白天肯定地说,“不能算是曝光。”
“在天宁市中级人民法院门口叫卖判决书,这毕竟不是光彩的事。”周中华站了起来,走到窗前,背手面窗沉思了好一会儿才说,“现在看来,‘执行难’的问题不仅影响到司法的权威,也会影响到一个地方的整体形象。你们应该下决心解决‘执行难’的问题,不能再让它给天宁的形象抹黑了。”
“周书记,解决‘执行难’的问题,单靠法院一家的力量是不够的。这得借助社会舆论,引起各方面的注意,得靠市委市政府的支持。”白天说。
“行,你们回去研究一下,拿个方案来。这个问题要抓紧解决。”周中华对白天和一起来的郑一鸣说,“白天,我还是那句话,稳定压倒一切,人民利益无小事。”
回到中院后,白天让郑一鸣把负责执行的副院长董启汉叫到了办公室。白天跟董启汉说:“刘志毅的事被省报报道以后,引起了强烈的反响。我和郑一鸣专门向周书记作了汇报,周书记支持我们加大工作力度,要我们彻底扭转‘执行难’的被动局面。”
“是啊,执行工作是到了非抓不可的地步了。”董启汉说。
“根据目前形势,我建议在全市法院开展一次集中执行活动,把近年来执行积案进行一次大清理,你们看行不行?”
“我完全同意。只有这样,才能变被动为主动,才能激活执行工作这潭死水。”
“对,就得加大力度。”郑一鸣符合说。
“老董,我看你负责牵一下头,从各基层法院再抽调一些执行骨干,组成个执行大队,在全市掀起一次‘执行风暴’,刮它个十二级台风。”白天信心十足地说,“肯定会有收获。”
这时,吴小龙抱着卷宗和陈茵敲门走了进来。
白天见陈茵和吴小龙来了,便对郑一鸣说:“你先回去准备吧。”
郑一鸣起身告辞。
陈茵说:“院长,我和小龙把国鼎厂诉世纪投资集团有限公司的卷宗都带来了。”
“老董,这个案子可不凡。刚起诉就引起市里重视了,”白天笑着对董启汉说,“现在咱们一起听听陈茵的介绍。”
陈茵说:“这是一起土地使用权纠纷案。国鼎厂在诉状中称,该厂将120亩土地转让给了世纪投资集团,双方约定,国鼎厂以优惠价位转让土地,世纪集团负责安置国鼎厂的130名职工。世纪集团在约定的时限内,既不付款,也不安置工人,国鼎厂多次交涉不成,便将世纪集团一纸告到了法庭。据说,这120亩土地是用来兴建世贸大厦的。”
“世贸大厦?”董启汉神情严肃了起来,说,“那可是市里关注的重点规划建设项目啊。”
“一方面牵扯的是市里重点规划建设项目,另一方面又牵扯的是老牌国有企业的工人再就业的问题,所以我们必须慎重处理。”白天说。
董启汉说:“我建议这起案子由陈茵担任审判长并具体承办。”
白天说:“行,吴小龙,你参加合议庭积极配合。”
晚上,白天又带着郑一鸣来到了刘志毅家。
刘志毅的堂屋里挤满了讨债的人。刘志毅正坐在墙角抽闷烟,看白天和郑一鸣进屋,慌忙迎上前去,说:“白院长,报上登我的事,我看了。我叫卖‘法律文书’的事真是逼的。修路公司欠我的钱一欠就是九年,我拿什么付工人工资?你看,他们又在我家等了一整天了。”
白天用同情的目光扫视了一下满屋的民工。民工们也用渴望的目光注视着白天。
刘志毅指着白天高声地说:“兄弟姐妹们,他就是新来的法院白院长,可是个大好人呐,你们有什么就跟他说,让他给咱们做主。”
民工们听这话,纷纷站了起来,偎到白天跟前。白天与民工们一一握手。
农民工孟庆祝握着白天的手说:“白院长,我上有老下有小,妻子长年生病,女儿晓霞、儿子晓东上学就靠我外出打工挣点钱交学费。结果---结果这几年一分钱的工钱都没拿到。没办法,两个孩子先后都辍学了。我对不起孩子啊——”说着说着,眼泪便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张洪有、张洪亮兄弟俩也上前来握着白天的手。张洪有一边流泪一边说:“白院长,俺村是天宁有名的贫困村。俺父亲死得早,俺兄弟姊妹五个就靠母亲拉扯大的。前几年,俺母亲得了胃癌,弟兄姊妹几个商量,砸锅卖铁也要把母亲的病治好。俺兄弟俩外出打工,来到了刘经理的建筑公司。实指望挣点钱回去给老母亲治病,一干几年也拿不到工资,家里地也耽误种了,老母亲她——”说到这里,张洪有再也说不下去了。
白天眼睛红红地问:“老母亲现在怎么样了?”
张洪亮泣不成声地接上说:“母亲交不起住院费,让医院赶了出来,去年病死了。俺对不起老母亲哪!”
刘志毅说:“讨债的民工们也知道是修路公司欠我们施工队的钱,他们都帮我要。为了讨债,他们在收费站的西边,搭起了小窝棚,一住就是几年哪。谁看了谁不辛酸----”
郑一鸣那么强硬的汉子,也控制不住,流下了眼泪。
刘志毅继续说:“他们住在四面透风的窝棚里等着拿工钱,修路公司骗我们,说今天有钱,明天有钱,整整骗我们九年。有一位女民工,修路时和男人一样,搅灰浆、抬大土、搬石头,当场累得吐血,到头来一分钱也没拿到,还落了一身病。她九年没在家完完整整地过过一个晚上,听说常常想孩子想得饭都吃不下去。还有一位民工,身患重病没钱医治,家人只好把他抬到天宁收费站的窝棚里,最后病死在一张破旧不堪的床上,丧葬费是我拿的。结果他的家人还找我闹了几次,骂我是黑工头,说是我害死了他。我确实也有愧啊!白院长,我只能靠你给我做主了——”刘志毅哭着,说着,说着,哭着,竟跪到了白天的面前。
离开刘志毅家后,白天和郑一鸣的心里都很压抑。白天对郑一鸣说:“我们一定要把拖欠农民工工资的案子和国鼎厂的债务纠纷案,作为这次集中执行活动的重中之重来抓。”
坐在白天身旁的郑一鸣,很沉重地点了点头。
黑色的奥迪车射出两束耀眼的灯光,箭一般插进了黑色的夜里。

第三节
为赶赴河宁市五金厂执行天宁市国鼎厂债务纠纷案,郑一鸣、朱民生、丁雨晨和两名法警登上了依维柯警车。白天和董启汉为他们送行。临上车时,白天对郑一鸣一再叮嘱说:“这次赴外地执行的担子很重,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要讲究执行艺术。必要时可以争取当地法院支持,河宁的法院院长是我老同学,有什么困难可以找他。”董启汉反复交待说:“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有什么情况要及时向院里汇报!”
郑一鸣从车窗里探出身来,对白天和董启汉行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军礼里,说:“请两位首长放心,我们保证完成任务,平安无事回来!”他的滑稽举动,引得大家一阵哄笑。
车子没有开进河宁市五金厂,而是悄悄地在附近的停车场里停了下来。
郑一鸣、朱民生、丁雨晨便装打扮,走出警车。
两名法警被留在车上。
“同志,你们找谁?”五金厂传达室的老头问。
郑一鸣不慌不忙地回答:“老大爷,我们是外地的客户,来找你们李厂长签订合同。”
一听说是来签订合同的,老头原本冰冷的脸,马上春风解冻。微笑着说:“请你们先来登记一下。”
三个人登记后,便大摇大摆地走进厂里。工厂里机器隆隆,工人们正在紧张地劳动。看样子,生产秩序一切正常。
朱民生说:“看来这个厂是有履行能力的。他们可能认为国鼎厂是外地客户,不能常来,所以故意赖帐。”
郑一鸣说:“赖帐不怕,只要有履行能力,我们就依法强制执行。”
此时,五金厂财务室里会计李敏和出纳徐梦正在整理账目。李敏问:“大象集团的那笔款到了吗?”徐梦答:“到了,刚从银行提出了40万元现金。”李敏说:“厂长刚才还问呢,说这笔款有专门用途,不能乱动。”两人正说着,郑一鸣三人敲门走进。
这家伙,这里是财务部门,怎么能随便进呢?徐梦警觉地问:“你们找谁?”
朱民生向他们出示了工作证和执行公务证,严肃地说:“我们是天宁市中级人民法院的执行人员。你们厂欠天宁市国鼎厂的债务纠纷案,经我院判决后,现已进入执行阶段。我院执行庭对你们厂曾多次督促,可是,你们厂却拒不履行。今天,我们对你们五金厂依法采取强制措施,请你们配合我们依法执行。”
“这,这事我们俩作不了主,”李敏发觉情况不妙,推托说,“我们得请示厂长。”
郑一明说:“我们会和你们厂长见面的。”
李敏仍推托说:“我们还是先请示厂长一下吧。”
朱民生说:“你请示,是你的事。我们现在就对你们的财务账目进行检查,请你们配合。”
丁雨晨走到办公桌前对李敏和徐梦说:“请你们离开。”
李敏和徐梦无可奈何,只好离开。
丁雨晨仔细的盘查财务账目,李敏和徐梦有点紧张地看着。
“今天刚到帐的40万元现金呢?”丁雨晨抬头问。
“在保险柜里。”徐梦回答。
“请打开保险柜。”朱民生说。
徐梦只得去开保险柜。李敏趁机溜出财务室,在走廊里拨通了厂长的电话。厂长要她千万别让天宁法院把钱拿走,她说恐怕来不及了。这时郑一鸣开门喊她,她只好关上手机,返回财务室。
办公桌上放着四捆钱,丁雨晨正把钱装进帆布口袋里。
郑一鸣对李敏和徐梦宣布说:“现在,我们依法对这40万元现金实施扣押。并和你们办理法律手续,请你们签字。”
“同志,我们做不了主。”李敏着急说,“你们这样搞,厂长来了找我们要钱怎么办?”
郑一鸣说:“手续办完后,我们一定会见你们厂长的。按照法律规定,你们俩必须配合我们依法执行,否则,你们就得承担法律责任。”
丁雨晨向财务人员出具了法律手续。李敏和徐梦只好签字。
五金厂厂长接到李敏的电话,可就长了脸。因为他知道厂里刚刚到了一批款,40万哪,不是个少数。万一给执行走了,那可就坏了大事了。他赶紧和公安局联系。
张局长,一群不明身份的人,把我们厂的财务室查了。厂长明知是法院的人,故意这样说,他们提走了我们的大批现金,请赶快派人来,不然就来不及了。张局长问,对方是什么身份,来多少人?厂长告诉说是天宁法院的,但没穿制服,好像是三个人。局长说,如果是法院的,就不好插手。厂长着急地说,我们可是公安局挂牌保护的企业,你们不能光说不管事。局长说,不是不管,是不好管。厂长拿出撒手锏,说,我的局长大人,厂里可就只有这点周转金了。你们刑警队让我们赞助的五万元办案经费,也都全在里面。再说啦,与其让外边人拿走,还不如在多赞助你们一些办案经费呢。张局长听说有钱,口气软了些,问,他们都没穿制服?厂长说,肯定没有。局长大人,你就说是我们报案称一些不明身份的人扰乱生产秩序的,你还不好办吗?局长说,好吧。我马上派人去。
郑一鸣、朱民生、丁雨晨提着钱袋,正暗自庆幸,准备出门时,只见两辆警车呜哇呜哇呼啸而至,几个警察跳下车来,凶神恶煞地挡住了他们去路。
郑一鸣、朱民生用身体护着提钱袋的丁雨晨,丁雨晨则把钱袋紧紧抱在怀里。
这时,许多工人围上来看热闹。
郑一鸣很镇静地对110熊大队长说:“我们是天宁市中级人民法院的执行人员,今天在这里依法执行公务。请问你们这是怎么回事?”说着便向大队长出示了证件。
110熊大队长说:“对不起,我们接到举报,说有人非法扰乱该厂的生产秩序,并强行扣押企业流动资金,领导要我们前来调查此事。”
朱民生说:“我们是依法对五金厂进行强制执行,你们这样做是不对的。是违法行为!”
110熊大队长说:“对不起,我们是奉命维持企业的正常生产秩序。”
“嘿,这真是八路军碰上了新四军,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郑一鸣气得乱蹦也没办法,他指着110大队长说,“今天你是领头的,这样做你就不考虑法律后果!”
110熊大队长毫不理会地说:“我们是执行上级命令,法律后果有他们负,我们不问。领导说了,只要你们将非法扣押的企业流动资金留下,尽管走人,决不会有人留你们。”
郑一鸣斩钉截铁地说:“这绝对不可能!你们知道吗,河宁五金厂拖欠天宁国鼎厂的贷款有多长时间了吗?一个好端端的大企业,硬是被这些赖账户拖跨了!”
110熊大队长狡辩说:“那这事也该由我们法院管呀,凭什么让你们来问?”
郑一鸣耐着性子,解释说:“天宁是合同的履行地,本案的管辖权当然归天宁法院。再说啦,这个案子也是天宁中级人民法院判的,所以归天宁中级人民法院执行。”
110熊大队长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为了地方利益,故意装糊涂罢了。此刻,他板着一副黑脸,对郑一鸣说:“我不管你那些,你们今天要是带走资金,我就认定你们扰乱企业生产秩序,带走你们。”
这时围观的工人开始起哄,大喊大叫:“带走他们!决不能让他们抢走我们厂的钱!”
朱敏生气得脖子上青筋爆起,大吼一声:“我们是法官,我们是依法办案的,我看谁敢带走我们!”
郑一鸣怕发生不测,几十万的现金,要是被坏人抢了,那还得了!他连忙用手机通知法警。
法院的警车鸣响警笛,一路呼啸着冲进厂里。两名法警跳下车,挤入人群,持枪护在郑一鸣他们两侧。此时,提着现金款袋的丁雨晨居中,前有郑一鸣,后有朱民生,两边是两个法警。
郑一鸣再次严肃地对110熊大队长说:“请你们让开路,不要妨碍我们执行公务。”
110熊大队长依然不买账:“不行!今天没有上级的命令,你就是天王老子,我也不能放你们走!”
刚出校门的丁雨晨,哪天见过这样场面。她真不相信,在咱们法制的中国,竟能有光天化日之下抗法的执法人员。难道他们真的不懂法吗?少人家钱,有钱也不还人家,眼睁睁看着人家饿死,这跟土匪强盗有什么两样?区区的河宁,难道就不是共产党的天下?



第四节
女人喜欢逛商场。
漂亮的年轻女人更是。
逛商场无非是看看。看看好吃的,看看化妆品,看看金银首饰,看看流行服装。看,不一定买。尽管心里馋得要命,也轻易不会买的。——除非有男人跟着。
白帆就是这样的女人。上天,她在一家商场看中了一件进口连衣裙,转了两天,这不,又转来了。她在商场门口犹豫了半天,还是走了进去。这一切当然逃不出李一雄的眼睛。他像一只馋猫,已经嗅出了白帆身上的鱼腥味,能不跟踪嘛。当白帆一踏进商场,他赶紧把奔驰车泊在停车场,跟了进去,远远地盯着。
白帆直接来到上次挑选连衣裙的服装档口。还好,衣服还在。她舍不得钱买,也舍不得让人买去。连衣裙的式样、花色、款料,一看就是高档的。她白帆若是穿在身上,街上的回头率一定不会比莱文斯基差。她身不由己地走过去,将连衣裙取下,在身前比划起来。
售货小姐一眼就认出了白帆,连忙上前殷勤地说:“小姐,这件连衣裙真的很适合你,它是唯一的一件,意大利进口的面料。让别人买走你会后悔的。”
“就是价格太贵了,能不能在便宜点?”
“小姐,八折就是最优惠的价钱了,我们总不能赔本卖呀!”
1800元,白帆想来想去还是放下了连衣裙,遮掩着窘态说:“我再看看还有没有更好的款式。”
白帆恋恋不舍地离开柜台,走了很远还回头看了两眼。躲在远处的李一雄,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禁不住心中一阵暗喜。待白帆离开后,他赶紧走过来对售货小姐说:“这件衣服我要了,请帮我包装一下。”
白帆徜徉在五光十色的商场里,游荡在色彩鲜艳的衣服丛中。她的出现,无形中给商场增添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突然,李一雄出现在面前。白帆露出惊喜的神色,笑着说:“李总,你也喜欢逛商场?”
李一雄微笑着,彬彬有礼地回答说:“白天太忙,晚上没事,出来散散心。想不到在这里碰到了你,真是有缘啊。白小姐,你也没事?”
“没事。”
“如果白小姐愿意,我们去喝杯咖啡怎么样?”
白帆羞涩地说:“这多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不就是一杯咖啡嘛!走吧。”李一雄摊开手邀请说,“我的车正好在外边。”
看着李一雄的背影,白帆脸上闪出一丝掩饰不住的笑容。
五光十色的夜天宁,醉眼朦胧的康迪酒吧。厚厚的、沉沉的、柔柔的紫色天鹅绒落地大窗帘,将烦人的噪音推倒了窗外。
康迪酒吧不需要噪音。
桔红色的烛光,东一点西一点闪烁在充满怀旧情调的古典大厅和欧式风格的包厢里。
康迪酒吧也不喜欢绝对的黑暗。
一个漂亮的长发女孩,正在用小提琴如泣如诉地演奏着《梁祝》,整个酒吧洋溢着旋律的美妙和女孩的倾情。来此休闲的红男绿女们,或围坐绿格布桌旁漫啜黑褐色的咖啡,或斜倚洁白舒适的藤椅里品尝中国红茶,或手把鸡尾酒,透过那五颜六色的层层迷惑,感悟生活的真谛。
李一雄和白帆捡了个豪华的包间坐了下来。
李一雄要了一杯咖啡,白帆要了一杯可乐,服务生又端来一个果盘。
白帆坐在对面楚楚动人,李一雄看得神迷意乱。突然,他想起提包里的连衣裙,赶紧取出来放在白帆面前。
“李总,你这是——”白帆露出惊讶的样子,问。
“这是我送给小妹的一件小小的礼物,请笑纳。“
白帆打开一看,正是自己梦寐以求的连衣裙,那种内心的激动是无法用言语可以表达的。她惊诧地说:“李总,这礼物太贵重了,我——”
李一雄笑着说:“什么贵重,我还怕这么便宜的衣服配不上咱们漂亮的白小姐呢。”
尽管白帆爱这件连衣裙,但是,当李一雄真的把它送到自己跟前时,白帆还是很犹豫的。
李一雄见状,硬是将连衣裙塞到白帆手里,说:“这点面子得给大哥吧,不然就瞧不起我了!”
白帆只好收下,感激地说:“那好,有情后蒙吧。”
“上次在新生活酒吧,真是对不起,我因有事提前离开了,今天咱们要好好聊聊。”
“李总平时那么忙,能和你聊聊天真是三生有幸。”
“哪里哪里,能和你这样的白领丽人合作共事,是我最大的荣幸。白小姐,可别忘了,咱们以后是常打交道的合作伙伴呢。”
白帆兴奋地说:“很高兴碰到你这样的合作伙伴。上次在高尔夫球场,李总的一番高论,让我大开眼界。穷者愈穷,富者愈富,一个阶层有一个阶层的生活方式,的确不错。每当我一个人走在繁华的大街上,看着形形色色的行人,就常想起你说的这句话。”
“很多人在商海拚搏,目的并不在于挣多少钱,而是追求一种方式,一种精神境界。特别是商业社会,没有经济实力作支撑,你就很难按照自己所追求的方式去生活,更谈不上去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了。”
白帆似乎很幼稚、很茫然地看着李一雄高谈阔论的样子,不知她是有意在男人面前耍巧卖乖,还是真的啥也不知。
李一雄看白帆那种小鸟依人的模样,愈加动心。他突然话锋一转,暗示白帆说:“白小姐,你这么年轻,这么漂亮,这么聪明能干,就是最好的创业资本。人在年轻的时候,不要封锁自己,尤其是女孩,青春是短暂的,漂亮也是短暂的,应不失时机放开自己的翅膀。让青春得到放纵,让个性得到发挥,这样老了才不会后悔。”
白帆用一种近乎崇拜的目光望着李一雄说:“以前只知道李总是一个风流倜傥的企业家,想不到还是一位富有浪漫思想的哲人。佩服,佩服!”
“哪里,哪里,在你这位女高材生跟前,我只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
“别太谦虚了,李总,以后在生意场上还希望你多带带我哟。”
“瞧你说的,连我们方董事长对你都另眼相看,我岂敢怠慢?”李一雄说到这里,又提醒白帆说,“不过,咱们的私人交往,可用不着向你晓萍姐汇报哟!”
白帆用眼斜瞟了李一雄一眼。那一瞟,在李一雄看来很有韵味,李一雄的骨头几乎被那一瞟——瞟酥了。白帆笑了笑说:“看你说的,我又不是小孩子。”
李一雄听了这句话,尤为兴奋。他知道这句话与他的目的只有一步之遥。于是激动地站起来,说:“上次没能陪你跳舞,今晚咱们好好跳个够。”
白帆欣然答应。

第五节
修路公司的大楼极为豪华,在天宁市也算一个亮点。
外观,是一个仿欧式建筑。大楼装修有一个突出的特点:楼顶是红色,红得大方,红得热烈,红得它处鲜有能比。也许是大海过于湛蓝,把这伞般尖瘦、球般圆滑的楼顶映衬得愈加鲜艳。蓝天、碧海、青墙、红瓦,修路公司涌成为一朵彩色的浪花。
内瞧,生机勃勃的绿意空间,让办公室超脱钢筋水泥的束缚而置身于大自然之间,纯生态的规划,时刻传递新鲜氧气,员工不出大厦即可感受清新的氛围。办公室的落地窗外,可让疲劳的眼睛收取扑面的绿意;楼下的花园平台,能渲染着你工作之余的浪漫与惬意。
公司的奢侈、豪华,与农民工的破旧窝棚形成了显著对比。看到这里,白天对一起前来执行的董启汉愤愤地说:“这个老板该杀!”
“是的,这个家伙是用农民工的血汗造起了自己的这座大楼。”董启汉赞同地说,“几年前他还是一个穷光蛋,道道地地一个暴发户。”
白天、董启汉和三名执行人员走进修路公司接待室。
一位负责接待的小姐,很有礼貌地忙着到茶水。
“小姐,不要忙着到水了,我们是天宁市中级人民法院的,找你老板有事情,请你让他快来一下。”董启汉说。小姐正要出去,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子走了进来。
“我是修路公司办公室主任,”他彬彬有礼地问,“请问各位今天来有什么事吗?”
董启汉打量了他一下,说:“我们今天来依法执行你们公司拖欠农民工工资的案子,抓紧把你们老板找来。”
“我们经理开会去了。”办公室主任狡猾地说,“法官同志,你们有没有搞错,我们公司从来没欠农民工的钱呀?”
“你们没欠施工队的钱吗?”董启汉问,“你们不给施工队的钱,施工队怎么发农民工的工资?我们今天来执行的就是你们欠施工队的钱!”
“这时我做不了主。”
“那就找个能做主的人来。”白天一眼就看出他讲的是假话。
“陆经理开会去了,真的,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办公室主任推诿说。
“那好,我们只好依法强制执行!”白天气愤地说,“你让法警做好查封的准备。”
办公室主任看他们来真格的,慌忙阻拦说:“别,别,我再和陆经理联系一下!”
“那就快一点,我们时间有限!”
“你请喝茶。”小姐将茶水送给白天说。
办公室主任急匆匆走进经理办公室,告诉经理说是法院来执行刘志毅的案子。陆经理不耐烦地说,把他们打发走就是了,不行的话,你去请他们吃一顿饭,每人塞一个红包,不就了结了,哼,这时还要我问吗?办公室主任说,这次不行,这次是新来的白院长亲自带队,还带来了法警的人呢。我刚说了两句,白院长就要喊法警队来查封,所以我赶紧来找你的。陆经理看碰到了硬碴,只得喊贾副经理商量。
白天和董启汉等人正等得不耐烦时,修路公司陆经理、贾副经理、办公室主任三个人笑容可掬地走了进来。
油光满面、典着将军肚的陆经理,对白天眯缝着小小的笑眼说:“对不起,让各位久等了。我正在外面开会,王主任打电话说你们来了,我请个假就忙着赶来了。实在对不起——”
这小子,讲假话连草稿都不打!白天不高兴地问:“在哪里开会的?”
“在---喂,校长,快到水!”陆经理搪塞着,又对王主任说,“怎么没上水果?”
“别忙啦,我们还是坐下来谈一谈正事吧。”白天说,“今天我这个院长亲自来,执行一件最普通的案子,就是要看一看,敢把法院判决拖上九年不执行的公司,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突然,白天的手机铃声响起。白天打开手机一看,是郑一鸣的电话,便走出接待室。
“一鸣,情况怎么样?”白天问。
“院长,情况不好。”手机里传来了郑一鸣焦急的声音,“我们扣押了40万元现金正要离开时,受到当地110大队的阻挠。他们说是奉上级命令执行任务,不把钱给他们,他们就不放人!”
“你们现在在哪里?”
“就在河宁五金厂,双方闹得很僵。”
“你们一定不要发生武力冲突,我马上跟当地法院院长联系。”
郑一鸣关上手机后,对110熊大队长说:“听到了吗,我们院长听说执行受阻,很气愤,正与你们领导联系呢。”
110熊大队长说:“只要领导叫撤,我们不是巴不得吗?”
白天拿着手机愣在那里,几秒钟后,他急忙转向奥迪车。上车后,他又想起来老董。于是打开手机,对董启汉说:“老董,我有急事去市委找周书记,修路公司的事你先处理着。”说完急奔市委而去。
留在修路公司的董启汉继续做公司经理工作。
董启汉说:“这次集中执行,我们是下了决心的。我们一定要把这几年的积案清理完。你们这个案子也太典型了,拖欠农民工的工资,一欠就是九年。像这样下去,不出大事才怪呢。”
胖子陆经理说:“我们也事能力有限,资金一直周转不过来。要不——”
“据我们所知,收费站每天的收入就有几万元,”董启汉点击经理的麻筋说,“这些年收费站的钱都弄到哪去了?”
“政府和房地产开发公司都要从中分红,除去他们的,我们就所剩无几了。”肉满肠肥的大肚子陆经理装作委屈的样子说。
“不对,你们是最大的股东,这几年的收入相当可观。”董启汉纠正说,“看看你们的楼,看看你们的装潢,得多少钱才能干起来呀?干其它事有钱,还工人的血汗钱你就没钱,拍拍你的良心问问,像话嘛?还有点人味吗?这次,你们要是再躲躲闪闪,我们就强制执行。该查封的查封,该扣押的扣押。听说你们几位经理坐的车都很值钱嘛,不行先扣几辆?”
“这个——”
“你别这个那个的,我们白院长的态度,刚才你也看到了。”董启汉看他有点松动,趁火打铁说,“我们今天来,不拿到钱是不会走的!你看,我们有关强制执行的手续都带来了,你说怎么办?”
“董院长,我们会尽全力履行法院判决的。”胖子陆经理擦着头上的虚汗,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说,“不过,你也得理解咱们企业的难处,我们资金确实紧张。现在帐户上只剩80多万元,不行就全拿出来!”
“这样做还算有个态度嘛。”董启汉说,“这样吧,你们先把这80万拿出来,其余部分再订个还款计划,我们肯定不会采取强制执行措施的。”
“那好,那好。”胖子陆经理急忙对身旁的人说,“快去让财务开一帐80万元的现金支票来。”
那人答应而去。
董启汉笑笑说:“这就对了。一个企业不守信用行吗?水泥厂的案子也拖好长时间了,你们最近也应该有个态度。”
陆胖子经理脸上露出了非常无奈的神情,央求说:“我的院长大人,你先缓一缓吧,我现在实在是没钱了。你总得留口饭让职工吃吧。等我稍微喘过气来,立马就还。”
走出修路公司,董启汉的心情稍微宽松一点。白院长来天宁后,执行的第一案,就小获胜利,不能不说是个好的苗头。只是,他现在最担心郑一鸣,不知河宁执行得怎么样。不过,他相信白天会帮助郑一鸣处理好河宁一案的。
他有预感。

第六节
路上,白天并不想去找市委周书记,他想先通过自己的关系处理好这件事。
于是就用手机拨通了河宁市中级人民法院院长穆顺的电话。
白天说,老同学,我们的执行人员在河宁市执行任务时,受到你们110大队的围攻。请你与公安部门联系一下,叫他们不要干预司法。
穆顺听到后,看样子很支持,也很配合。毕竟是老同学嘛,说不定哪天还会用到他。都是法院院长,以后需要相互合作的事不会少。于是,马上打电话给公安局张副局长:张局长吗,听说你们的干警把天宁市法院的执行人员给扣了,请问是怎么回事?
张局长回答说,穆院长,我们110大队接到五金厂报警,说是有人扰乱生产秩序,所以就出警了。
穆顺说,张局长,听天宁中院的白院长说,他们是正常执行公务,如果是那样,我们公安干警插手,人家会说我们搞地方保护主义的。
张局长说,那,我再了解一下。
穆院长说,拜托你了,张局长,我也是受人之托。但是,人家如果确实是执行公务,咱们插手肯定会有负面影响,弄不好还会帮倒忙。
张局长说,我这就去落实这事。
不一会,张局长回话说,穆院长,情况我调查了,也请示了。市领导说了,五金厂是我们河宁市的支柱企业,让我们一定从河宁市经济发展的大局出发,为企业保驾护航,决不能让资金外流。穆院长,五金厂是市里挂牌保护的企业,如果没有领导的同意,我们不敢放人哪。
穆院长说,你向领导解释一下嘛,人家是依法执行公务,按照法律规定,是不能干涉人家办案的,张局长,这个你不比我还清楚吗?
张局长说,穆院长,我们敢抗旨吗?这不是你我可以通融的事。老朋友,我无能为力呀。
穆顺沉默片刻,无可奈何地给白天回话说,老同学,看来对这件事,我是帮不了忙了。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没用。法院管不了公安。要不,你通过关系找市委主要领导通融一下?
无奈,白天只好请求周中华书记帮忙。——以他的地位、权限,还走不通别的路。
周书记问,你们没跟当地法院联系?
白天说,联系了,对方说无能为力,叫我们找市里主要领导通融。唉,这地方保护主义也太严重了!早知道这个样子,当时不如带新闻记者一起去。
一听到记者这两个字,周中华心里就不是个滋味。舒畅的两颗“炸弹”,给天宁带来不少麻烦。他不喜欢被人曝光,也不想曝光别人。他不冷不热对白天说,都是本省的事,要以和为贵嘛!我与他们市委书记联系一下。
周中华拿起电话又放下,问白天,案子扎实不扎实?
白天说,绝对没问题!国鼎厂就是被他们拖垮的。他们到我们市里来办案,我们可是全力配合的。周书记,上次在国鼎厂闹冲突的那个案子,就是河宁中院委托我们执行的。
周中华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着步。几十万块钱,对一个中小企业来说,就是血,就是命。突然抽掉这些钱,就等于是釜底抽薪,这个企业很可能就被抽垮掉,河宁市委能同意吗?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十个指头,个个连心。让哪个企业难受,河宁市委能不心痛?如今,欠帐的是大爷,要账的是鬼孙子。钱到他手,他就狠。只要他们自己好过,哪管别人死活。窟里拔蛇,能拔出来吗?停了一会儿,抱着试试看的心情,他还是决定找对方说话。毕竟国鼎厂也是天宁的心上肉啊。因为没把握,为了不让白天看到自己的尴尬,他让白天到会客室等候。等白天出了门,他才重新拿起电话,很热情地问候说,李书记,你好,我是周中华。
河宁市委书记李耀先回答说,哎呀,周书记,你可稀罕呢!整天盼你到河宁来“视察”,就是不见你的影子!
周中华笑着说,不是经常在一起开会嘛。
李耀先说,开会不算数,你要亲自到河宁来指导工作才行!
周中华说,去了你又不欢迎。
李耀先说,此话怎讲?
周中华说,我的人现在在河宁就被你们的人扣了。
李耀先问,人被扣了?怎么回事?
周中华说,天宁中院的法官到你们五金厂执行案件,被你们110大队公然扣留,还说是你们市委叫他们挂牌保护这个企业的,李书记,你这个地方保护主义搞得也太猛了吧?
李耀先说,周书记,这里面肯定有误会。让政法部门为企业保驾护航,决不是支持他们搞地方保护!如果有人敢这样,我肯定会严厉地批评他们!不过,有一点得向你老兄说明,河宁可不像你们天宁,财大气粗。五金厂这样的企业一停产,我们的工资都会受到影响。如果真摊上强制执行这码子事,你老兄也要向法院打个招呼,让他们执行时不要一棍子打死一个企业,他们可以先执行一部分,再由双方签个还款计划之类的,河宁的企业确实都很困难哪。
周中华说,这好说。法院院长就在我这里,我跟他说一下。不过,法院真要把这事往上捅,你老弟脸上也无光哟!
李耀先心里话,你老小子少跟我来这一套!往上捅,谁怕谁?我不过想赏个面子给你,不然的话,我理你都不理!李耀先冷笑笑说,周老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事我来处理,你放心好了。有空你一定来河宁指导工作!——什么指导工作,我是让你来看看,看我李耀先是怎么干事的。
周中华说,我一定去参观学习你的地方保护主义!
电话里发出了两个人的笑声。
正当两个市委书记谈判时,郑一鸣和110熊大队长也在交谈。焦急不安的只有在会客室等候周书记的白天。
郑一鸣对110熊大队长说,都说现在执法环境不好,想不到政法系统内部也是这样。大水淹了龙王庙,自己跟自己都玩起了窝炮,合适吗?我们是依法强制执行,你们这样做,就是典型的防碍公务。如果你们到我们那儿抓逃犯,我们的政法干警阻挠你们,你们会怎么想?
110熊大队长说,这是两码子事。那叫保护罪犯,谁敢担那个责任。今天的事就不同了,领导说了,要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一切从大局出发。上级下令,我们就得执行。这叫做为经济保驾护航嘛!
丁雨晨插言说,你们的经济建设是大局,人家的经济发展就是小局?都市场经济了,你们还有没有一点法制观念?
110熊大队长看了丁雨晨一眼。心想,小样,我吃过的盐比你喝过的水还多,还要你来教训我?他白了丁雨晨一眼说,反正你们只要把款留下,咱们照样是一家人。这叫做敲锣买糖,各管一行。端谁的碗,属谁的管。谁也不愿意闹不痛快呀!
看他那个样子,郑一鸣真想训他几句。这样水平的人,共产党怎该让他当大队长?突然,他接到了白天的电话。白天对他说,河宁的李书记正在处理此事,问题一解决,要安全地把款子带回来。
110熊大队长不一会也接到电话,那是河宁李书记打来的,要他马上放人。他挂断电话,走到郑一鸣跟前说,老兄,实在对不起,咱们纯属误会,纯属误会!原来你们真是法院的!
丁雨晨说,什么误会,你早就知道我们是法院的!我告诉你,你们今天这样做法,一是地方保护主义,二是非法干扰办案!
110熊大队长皮笑肉不笑地说,小姐,请息怒——
丁雨晨恼怒地说,什么小姐,我是人民法官!
110熊大队长连连点头说,你是法官,你是法官。(什么法官,你就是几女,——我说是就是。)咱们都是一家人,一家人。今天我请客,给几位压压惊?
郑一鸣说,这倒不必,希望以后这样的事情不再发生。
说完,郑一鸣就带着朱民生、丁雨晨,在两位法警的保护下,走向依维柯警车。

第七节
天宁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一审判庭。
2003年8月 23日上午8:30,法庭公开审理天宁市国鼎厂诉天宁市世纪投资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土地使用权纠纷案。
此时,审判台上整齐地摆放着审判长、审判员的牌子。书记员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已经打开,旁听席上坐了很多国鼎厂的工人。坐在原告席上的国鼎厂厂长张国兴,显得有点紧张,不是打量着审判庭里的一切。坐在被告席上的李一雄则消闲自如,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余婉妹作为世纪投资集团的诉讼代理人,于李一雄相挨而坐。李一雄掏出烟来刚要点上,书记员马上起身提醒,告诉他审判庭内不许抽烟。李一雄极不情愿地将烟放回烟盒中。
8时27分,审判长陈茵身穿法袍,夹着卷宗,带着两名审判员依次走进法庭。
书记员声音嘹亮地喊道:“全体起立!”
当事人和旁听席上的观众都纷纷站了起来。张国兴和李一雄神情很严肃,他们都在等着一个心想的结果。合议庭成员在审判台上落座后,陈茵才请大家坐下。
陈茵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举起法棰轻轻一敲,说:“现在开庭。天宁市中级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一庭,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条第一款之规定,今天在这里公开开庭审理原告天宁市国鼎厂诉被告天宁世纪投资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土地使用权纠纷一案。本庭由天宁市中级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一庭庭长陈茵担任审判长,与审判员吴小龙、张洪永组成合议庭,陈茵担任主审法官,书记员汪玲担任法庭纪录。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四十五条的规定,当事人认为审判人员及书记员是本案当事人或者当事人、诉讼代理人的近亲属,与本案有利害关系或者其他关系,可能影响对本案公正审理的,有权申请回避。原告是否申请回避?”
张国兴说:“不申请。”
陈茵问被告是否申请回避?
李一雄说:“不申请。”
陈茵说:“下面开始法庭调查。首先由原告方宣读起诉状。”
张国兴宣读说:“审判长、审判员,前几年国鼎厂经济效益好的时候,曾经有一个大的计划,想进一步扩大生产规模。我们拿出多年积攒的家底,将国鼎厂后面的120亩土地买了下来。这几年因为多方面原因,厂里的生产经营状况越来越不景气,有不少车间被迫停产,下岗职工越来越多,扩大生产规模已不成现实。为了解决厂里的燃眉之急,我们只好将处于黄金地段的120亩土地,廉价转让给世纪公司,并约定由世纪公司负责安置国鼎厂的130国名下岗职工。协议生效后,我们及时将那块地交给了世纪公司,世纪公司也开始规划建设。但是,我们至今没拿到一分钱,该安置的职工一个也没安置。下岗职工整天找厂里闹,说我们是败家子、窝囊废。没办法,我们只好到法院讨个公道。”
张国兴读完诉状坐下后,陈茵又让被告方宣读答辩状。
李一雄答辩后说:“让世纪集团一下子安置130名工人,确实有很大困难。”
张国兴辩驳说:“这都是协议上明明白白写好的条件。再说,土地转让金本来定得就低,就这样,我们一分钱也没拿到手呀!”
李一雄说:“我们的资金周转得很困难,世贸大厦是重点规划建设项目,市里催得很紧。上哪儿腾出钱来给你们。”
张国兴说:“这与我们之间的协议没关系,我们要求世纪集团信守诺言,尽快落实合同约定的义务---”
法庭答辩结束后,陈茵宣布休庭,下午继续开庭。
回到公寓后,李一雄将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走向冰箱,取出两听饮料,递给余婉妹一听。
余婉妹对李一雄说:“开了一上午庭,我看结论只有一个,买人家的地,既不给人家钱,也不给人家安置工人,这个官司必败无疑。”
李一雄边到饮料边说:“要你这个律师干啥?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就是要你想想办法,给我打赢这场官司。”
余婉妹说:“没什么好办法可想,除非国鼎厂也有违约之处。”
“对呀,我们应该找找对方的违约之处呀。”李一雄喝了一口饮料,沉思了一会儿,突然一拍大腿说,“有了!上次去看工地,我发现那儿有一个新建的加油站,位置正好处在协议规定的120亩土地范围里。香港的叶总当时问我,被我搪塞过去了。对,他们违约了!”
余婉妹喜从心来。这么一个死定的官司,若能打赢,那她在律师界岂不是鹊声大起?但是,在李一雄面前,她仍然不动声色,说:“如果情况属实,对方构成违约,那么这场官司就会有转机。”
李一雄轻揽余婉妹说:“我就知道你会有办法的。”说着便把余婉妹楼入怀里亲了起来。
余婉妹推开李一雄,带着醋意说:“据我观察,你最近跟那位白帆小姐打得很火热?”
李一雄说:“我们只是生意上的交往,有你这么个漂亮的宝贝陪着我,我心里还能容下别人吗?”
余婉妹说:“男人都是吃碗里望锅里,我还不了解你?”
李一雄说:“哎呀,你真是冤枉死好人啦!我对你的感情你会不知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嘛!”
余婉妹撒娇地说:“反正我不允许你再招惹别的女人!你看你,一会对自己的董事长倾慕有加,一会对小时的情人难忘,这阵子又看上了院长的妹妹。你让我怎么放心呢?”
李一雄说:“放心,放心,放心!那都是子虚乌有的事,我心里只有你、你、你!不信,我证明给你看!”
李一雄一边说,一边疯狂地将余婉妹抱起来,冲进了卧室。
下午两点继续开庭。这次舒畅也坐到了旁听席上。
余婉妹代表被告方提出反诉。她说:“审判长、审判员,我的当事人世纪投资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之所以不履行合同约定的义务,是因为国鼎厂违约在先。从上午的法庭调查得知,国鼎厂卖给世纪集团的土地是120亩,世纪集团也正是按照120亩土地规划建设项目的。可是,世纪集团很快就发现,国鼎厂所说的120亩土地是打了折扣的。他们早已将其中的5亩土地租赁给一个加油站,并且签的是长期合同。这就会大大影响世纪集团的整体建设规划。世纪集团正想让国鼎厂做出合理解释,今天正式提出反诉。”
余婉妹说完,旁听席上的工人开始议论起来。李大柱大声地说:“明明是他们违约,还说是我们影响了他们的建设规划,这也太不讲理了!”一老工人憋不住,气愤地说:“你们不按合同办事,协议就没生效,土地还是我们的,我们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众工人附合着,议论着。陈茵不得不敲了敲法棰,让大家安静。
法庭内静了下来。
陈茵问:“原告对此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那5亩地是不包括在120亩地当中的。”张国兴听了世纪集团的反诉意见,顿感措手不及。听到审判长发问,有点言不由衷。
李一雄看余婉妹的反诉,击中了要害,心中暗喜。他冷笑笑说:“张厂长,协议上写得很明确,国鼎厂后墙以北、冈山公园以南、小清河以西、世纪大道以东的120亩地,全部都在转让范围。不然的话,可以实地丈量一下,如果去掉加油站那5亩地,不够120亩怎么办?”
张国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陈茵明知李一雄是在钻空子耍赖,可是没法说。她和吴小龙小声商量了一下,然后宣布:“现在闭庭,本案经合议庭和议后,在决定下次开庭时间。”
陈茵对舒畅点了点头,走出法庭。
吴小龙看见舒畅,开始有点不自然,笑笑说:“舒记者,你好,欢迎你来旁听我们开庭。”说完紧跟着陈茵走出法庭。
舒畅追上吴小龙,笑眯眯地问:“我的大作你拜读了没有?”
吴小龙说:“恐怕全院干警都拜读了,大家都在议论这件事。你又曝了我们一次光!”
舒畅争辩说:“我这次可谈不上是曝光,我是在为攻克‘执行难’摇旗呐喊呢!你们的院长大人可是支持我的这次行动哟!”
两人会心地笑了起来。

第八节
不知道怎么搞的,这几天,方晓频总是心神不定。
是情之所为?不至于吧。这么些年了,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虽说对白天是情有独钟,但还不至于到痴迷的状态。她似乎觉得怕白天、恨白天胜于爱白天,是的。她怕,是因为她的第六感觉告诉她,白天可能是她走上天宁第一商宝座的最大障碍;她恨,是恨白天很可能让她情财两失。
是事之所为?也不至于吧。喜客来酒店一事,她相信李一雄能处理好。这些年来比这棘手的案子,他都处理得不错。国鼎厂的土地纠纷案,是麻烦一些,但是,猴子不上树,多敲几遍锣。李一雄不能处理好,还有一个副市长向东呢。
是什么让她坐卧不安呢?金宝利、喜客来、世贸大厦、国鼎厂、李一雄、向东?还是白天?
方晓频在落地窗前来回踱步,她努力想把自己的情绪安静下来。一根香烟抽完,思绪方才理清。
走到公司大班的台前,她那起了电话,拨通了向东的手机号码:“向市长吗?我是方晓频。中午有安排吗?我想请你吃饭。怎么?有公务接待?那就午饭后请你喝咖啡!金玫瑰咖啡厅,我在那儿等你。”说完即刻关机。
她不需要向东的回答。对于向东来说,她的话就是圣旨。向东明里暗里都在追她,她很明白。但是,在她的眼里,白天要比向东好依靠,——就感情而言。在向东的身上,女人体会到的只能是一种霸气。他想霸占你的美丽,霸占你的青春,霸占你的感情,霸占你的金钱,霸占你的权位,霸占你的一切,让你完全听命与他,让你为他的一切服务。一旦达到他升官、发财、性欲的目的,你就会被别的女人代替。所以,在没有实现自己的梦想之前,她对向东是欲拒还迎,让向东始终保持着“在期待中”等她的神秘。她的精神处女地,决不会让向东踏足,但是,她又像夏夜的萤火虫,老是在向东指尖前一寸的地方,闪烁着温暖的光芒。在她眼里,白天,则不同。表面看起来,他很冰冷,有时甚至不尽情理。实际上他是一个外刚内柔的男人。他重事业,重感情,信守诺言,敢作敢当,对女人、对家庭、对儿女,是个极负责任的男人。外冷,正是内热的体现。和这样的男人在一起,你不用担心野花引诱,不用担心官场的连株,不用担心你的所有难处。他会用自己的身心全力保护你。在白天身上,女人能体会到儒气、亲情。当然,跟随向东,可能会荣华富贵,可能会夫贵妻荣。——你不能否认当今这个社会,很适合向东的起翅。而跟随白天,可能会失落,也可能飞腾。遇到明君良主,跟着他就能有一番作为;倘若遇到昏君奸臣,只有跟着受罪。即便这样,她也愿意委身于白天,人说女人有时会发贱,她认为为爱的人发贱值得。反过来说,如果她被白天“贱”了,白天不也是被她“贱”了。
金玫瑰咖啡厅的一个小小的、很优雅、很僻静的包间里,方晓频和向东在若隐若现的粉红色灯光下品着咖啡。向东一边用小勺搅动杯里的咖啡,一边听方晓频说话。舒缓的轻音乐,在他们身边飘扬着玫瑰色的情调。窗外是海的碧蓝,两只白鸥飞来掠去,衔起一朵朵爱的浪花。鸟语、涛声,都被挡到了窗外。
方晓频的情绪调整得很快,来之前还很低落,现在倒显得非常兴奋。尤其是谈起世贸大厦,更是神采飞扬。
只要是有关世贸大厦的好事,向东就爱听,而且听得津津有味。
方晓频说:“向市长,世贸大厦的蓝图已经绘就了,建设用地的‘七通一平’也已经完成,下一步就等你奠基开工了。”
“很好,很好,”向东一听说世贸大厦有眉目,非常高兴。他说,“这可是市里头号工程。晓频,你只要好好干,政府会尽全力支持的。”
在世贸大厦这个问题上,方晓频是在和天宁市打牌,是在和国鼎厂和向东打牌。国鼎厂想钱,向东想官。她要想打赢这场牌,就得利用向东,就得和向东联手。在仕途这件事上,她与向东没有利害冲突。有利害冲突的是国鼎厂,因为她和国鼎厂殊途同归,目标想得是同一个——钱。
方晓频绕个弯,微微一笑说:“我在世贸大厦的选址上可谓煞费苦心。作为市区的最高建筑,所处位置风水如何,可是直接关乎主要领导人的政治命运哟!现在,你们王市长年龄大了,你实际上是在主持市政府工作,这不能不说是替你着想呀!”
向东饶有兴趣地说:“想不到咱们海归派的企业家还对风水感兴趣?”
方晓频煞有介事地说:“这也是在海外学的呢。我在美国遇到过一位建筑学专家,他对中国的风水理论很有研究。听他讲,中国的《阳宅十书》上说,‘凡宅左有流水谓之青龙,右有长道谓之白虎,前有塘池谓之朱雀,后有丘陵谓之玄武,为最贵地。’世贸大厦的位置,左有小清河,右有世纪大道。前隔国鼎厂眺望大海,后靠小岗山背山面水,正好符合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的风水布局。这必将意味着天宁第一楼高高矗立之时,正是向市长在政治上飞黄腾达之日!”
向东被说得有点飘飘然,他装作一派唯物者的样子笑着说:“现在都什么时代了,谁还相信这个?”
方晓频一本正经地说:“比你大的领导都信呢!蒋介石信,毛泽东更信。1976年东北掉下陨石,唐山发生大地震,毛泽东就说,中国要有大人物去世了。果然,这一年毛泽东、朱德、周恩来都去世了。你看北京,你看长安,你看东京,你看莫斯科,你看各个国家的首都,哪个地方风水不好?风水学,是一门理论,是中国的国粹,我的大市长。人家不是说嘛,信则有,不信则无。我还不同意这个观点,有,就有。没有,就是没有。有与没有,不是因为信与不信而存在。风水之说,和中国的气功、相术、阴阳八卦、鬼鬼神神之说,存在于中国几千年,说明他们还是有可信之处的。唯物与唯心,谁也不可取代对方。不管怎么说,我是相信风水的。”
向东的心似乎有所触动。他一边听方晓频的高谈阔论,一边沉湎于红色的梦想。他梦想大干一番事业后,老天爷保佑他能坐上大官、高官。他甚至已经感觉到自己已经坐在了天宁市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上了。
方晓频早就看穿了向东的心思,一丝不易觉察的会心微笑,挂上了她的嘴角。她望着向东故意问:“市长大人,你现在想什么开心事啊?”
向东回过神来,忙掩饰自己的窘态说:“没,没有,我正在思考你的风水高论呢。”
“不过,世贸大厦使用那块土地代价太高。”方晓频话锋一转,说,“现在国鼎厂既逼着要钱,又逼着要我们安置他们一二百名下岗职工。世纪集团真的成了福利院了。”
向东说:“这个事原来不是有协议吗?那块地可是个黄金地段,你说是风水宝地一点也不假,现在连它周围的地都涨价了。你是大企业家,可以算一笔账嘛,安置百十个职工,与地价的飞涨,谁的利益大?”
“我现在的主要精力和财力,都放到世贸大厦的建设方面了。”方晓频说,“现在国鼎厂这样逼我们,实在影响我们的工作。我们不是不安排,不是不给钱,我们只是想请他们稍微缓一缓,让我们喘口气,等世贸大厦建成后,马上解决他们的问题,可他们就是不听。这不,他们已经正式起诉我们,法院正在开庭审理呢。”
向东想推托,说:“你们具体的事我不管,我也不问你怎么做,但世贸大厦的建设决不能受影响。”
方晓频说:“这可难说啦。又想毛驴好,又要毛驴不吃草。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市长大人,我今天跟你把话挑明了,如果法院判决我们,立即支付土地款和安置工人,我们就不能保证世贸大厦的建设如期进行。”
向东不解地问:“那块地价不是压得很低吗?先把地款付了,并不影响世贸大厦的建设呀?”
方晓频说:“在投资重大建设项目的紧要关头,一分钱都要掰成两瓣用,我的大市长。再说啦,目前正忙着与香港方面磋商合作计划,马上让我们安置一百多个工人,这么繁琐的工作,一时也顾不来呀!”
“这——”向东觉得此事有点棘手。他是知道的,不遇到非常麻烦的事,方晓频不会请他。
“市长大人,这世贸大厦可是你的功绩哟。”方晓频说,“关键时刻,恐怕还得劳你大驾。”
向东沉思片刻,说:“我尽量去做工作吧。”
“尽量做不行,你得必须做好!”方晓频像是下达命令说,“它可是天宁第一楼,是你的丰碑哟。”

第九节
副市长向东一边批阅文件,一边听水泥公司的水经理的汇报。
水经理哭丧着脸说:“向市长,不是我们不支持世贸大厦的建设,我们实在是给欠债户托垮了!光修路公司一家就欠我们500多万元,五年了,还没还一分钱。你说——”
“怎不申请法院强制执行?”
“早就申请了,不还是拿不来一分钱!向市长,听说昨天董院长带人去修路公司执行了80多万元。”
“要来你们使不就得了。”
“不行,法院说是给刘志毅的建筑队的。”
“不管怎么说,市里安排的重点建设项目,建材供应一定要跟上!”向东对水经理下命令说,“水泥要是供不上,我就拿你示问。至于法院那边,我给董院长打电话,让他们执行来的钱,先付给你们,你们要尽快保证水泥供应。”
水经理刚离开,向东就给董院长打起了电话:“董院长吗,我是向东。听说你们集中执行的力度很大,申请人都在叫好呢!”
“向市长,这是我们早就应该做而没做好的工作。”董院长能听到向市长的表扬,以为太阳从西边出了。在天宁市能叫向市长表扬得不太多。现在向市长开口就表扬,肯定有事。
“老董啊,你知道市里很多重点工程要上马,可是水泥供不上。我找到水泥公司水经理,他说修路公司欠他们500多万元,都五年了没还一分钱,现在没资金周转无法生产。”
“不对呀,三个月前还给他们执行来70万呢!”
“老董,现在世贸大厦等着水泥上马,你看能不能把你们才从修路公司执行来的80多万元给他们用?”
“向市长,修路公司欠刘志毅建筑队的钱已经九年了,建筑民工工资久拖不给,会出大事的。”
“民工的钱再缓一缓,饿不死。水泥公司的钱不到位,水泥就出不来。没有水泥,市里的重点工程就会受影响,那样的话,市里的经济损失就大了,这是几个民工工资能比得了的吗?”向东有点恼火。作为一个法院院长,怎么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就是一个小学生也会算这笔帐呀!
“向市长,这个案子是白院长亲自抓的,你得跟他打个招呼。”董启汉不呆,他把球踢给了白天。
“你代我跟白院长说一下,”向东有点生气。要是周书记找你,你能推吗?他悻悻地说,“法院工作也要以市里经济建设大局为重。我意见马上把款转过去,不然的话,你们看着办吧!”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看着办,怎么看?你市里经济建设要钱,老百姓就该饿死?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让你九年不发工资试试看?你恐怕比谁还难!董启汉愤愤地嘟囔着。
这时,郑一鸣敲门进来说:“董院长,我现在去国鼎厂,把昨天执行来的款送过去。”
“去吧。”
郑一鸣看董启汉脸色不对,问:“董院长,你身体不舒服?”
董启汉掩饰自己又憋又闷的心情,说:“没有,你快去吧。”
郑一鸣转身出门,电话铃再次响起。是白天电话。
“老董,我正从县城往回赶。咱们院长联系点制度出台这么长时间了,我还一次没下去过。今天叫陈茵陪我到县里看几个法庭,顺便了解了基层法院开展集中执行的情况。如有什么事情,你先主持一下,我很快就会回去的。”
“你抓紧回来,我有事情正要向你汇报。”
白天赶到天宁后,直奔董院长办公室。
董启汉不高兴地说:“上午向市长打来电话,要我们从修路公司执行来的80万块钱给水泥公司用。”
“你没有说明,这次执行的是欠民工工资的钱?”白天感到意外。
“我跟他说了,他不同意,硬要把钱转走。他要我们以市里经济建设大局为重。”
白天听到这话极为恼火:“乱弹琴!稳定就不是大局?解决拖欠农民工工资的问题,就不是大局?中央三令五申要解决民工的欠薪问题,为什么他们就是不放在心上?9年哪,我们的农民兄弟够好讲话的啦。我们再不为他们负责,老天也不容啊!”
白天和董启汉的谈话,被来到院长办公室的刘志毅都听到了。他没有再进去麻烦院长,而是无奈地将眼泪留下,转身而去。
刘志毅拎了一瓶酒回到家里。孟庆祝、张洪友、张洪和三个农民工还没走。他们看刘志毅回来,都露出企盼的目光。
孟庆祝焦急地问:“刘经理,钱拿回来了吗?”
刘志毅没有正面回答。他没法回答。他将酒瓶往桌子上一放,对妻子喊道:“拿四个酒杯来。”
桌上的菜是现成的,只是凉了。不是冬天,凉了也不怕。
刘志一对孟庆祝三人说:“来,咱们兄弟四个喝一杯。”
孟庆祝三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坐在餐桌子前面面相觑。
刘志毅将四个酒杯满上酒,端起来说:“天宁人规矩,开瓶三杯酒。敬天,敬地,敬父母。”说完,连喝三杯。孟庆祝三人也陪着喝了三杯。
三杯酒下肚,刘志毅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他哭着说:“兄弟呀,我对不起你们!”
孟庆祝三人估计事情不太好,看样子钱是没拿来。但他们还是心存幻想,问:“刘经理,你这是怎么啦?”
刘志毅含泪说:“法院明明把钱拿回来了,白院长也正准备给我们,可是,向市长硬要把款付给其他单位。”
孟庆祝三人端着酒杯的手都僵在空中,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色。张洪友怒道:“凭什么把我们的钱给人家的?”
张洪和说:“还不是看咱们农民工好欺负!”
刘志毅说:“修路公司欠人家的钱也太多了,好多案子都在法院里执行,把钱付给人家也不能说不对。可是,这笔钱是白院长为咱们亲自带人去执行的。他们却——”
“法院里怎么讲?”孟庆祝问。
“白院长为此发了很大的火,有什么办法,官大一品压死人哪。”刘志毅愤慨地说,“好官怎那么少的呢!”
孟庆祝说:“咱们也别难为法院啦,依我说,咱们把高速公路给他堵了,看他们给不给钱!”
刘志毅阻拦说:“堵高速公路是犯法的事,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你们再等几天,有白院长在,我想钱是能搞到的。”
“搞什么搞,我们看着钱拿不到,在那破窝棚里一住就是九年,有哪位领导管过?”孟庆祝说,“我看就把高速公路给它堵了,看他们当领导的管不管我们的死活!”
“兄弟,犯法的是不能干。”刘志毅劝说道,“没钱给你们,再让你们走犯法的路,我刘志毅还算个人吗!”
“刘经理,这不关你的事,我们自己去商量。”孟庆祝说,“明天多吆喝几个弟兄,早晨八点钟一起行动,反正法不责众嘛!”
张洪友兄弟俩一个劲地赞成说:“就这么办!”
三个人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趁着夜色扬长而去。
刘志毅没有别的办法,也只好同意他们去堵高速公路。
人家没逼他命就不错了。

第十节
沪宁高速公路,像往常一样车来车往。
拥有30个收费口的天河收费站,趾高气扬地挺立在黄淮海平原上。
收费站的大钟刚指向八点钟,高速公路一侧的路坡下,三十多个农民工冲上了高速公路。他们衣着褴褛,蓬头垢面。其中,有的抱着铺盖卷,有的拿着锅碗瓢盆,有的扛着扁担,有的抬着窝棚,有两个民工撑起一条白被单做成的横幅,横幅上歪歪扭扭地写着“还我血汗钱!”五个大红字。字是红广告色刚刚写的,没有干,沥沥淅淅,像流血一样。
收费站的工作人员急忙前去阻止说:“你们这样做是违法的,请你们回去。”
孟庆祝大声说:“我们回去?我们回去你给我们血汗钱!你要能给,我们立马就走。弟兄们你们说是不是?”
众民工齐声高喊:“是!”
民工们一步一步逼向收费站。过往司机都好奇地看着这支讨债队伍。
收费站两边已经开始堵车。
民工们将横幅、被褥、窝棚、锅碗瓢勺等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堆在路上。人也坐在路中间,路心只能容一辆小轿车通行。。有人看得还不过瘾,干脆要把路心堵死。张洪友兄弟俩连忙劝阻说:“刘经理昨天说了,堵死路会捅大漏子的,咱们造造影响就行了。” 不一会儿,路两头便堵了很多车。围观的群众也愈来愈多。值班人员赶紧向上报告。没多时,两辆110警车从远处鸣着警笛呼啸而来。停车后,十几个民警跳下车来,逼向民工。
“你们谁是领头的?”110吴大队长问。
“我们都是领头的。”民工们见警察到来,情绪更加激昂,齐声高喊说,“我们都是——”
110吴大队长叫道:“民工同志们,请你们赶快撤离!你们这样做是犯法的。”
“这条路是我们血一滴汗一点修筑起来的,路,你们通了;钱,九年了,为什么还不给我们!”孟庆祝高声地问。
两位女民工哭着对民警诉说:“光干活不给钱,我们一家老小吃什么,喝什么?我们不这样做,又有什么办法,谁管我们?谁现在能给工钱,我们不仅马上离开,我们还给他磕一百个响头!”
110吴大队长喊道:“民工同志们,我请求你们马上离开!有什么事可以商量解决。”
民工们没有一个肯动的,他们只是默默地静坐在路中。
110吴大队长着急地看一下路上,路上上百辆车子被堵得排起了长龙阵。看来不采取强行措施是不行了。他命令民警们上前搀走坐在地上的民工。他只能叫搀,若是拉或者拖,必然造成混乱。混乱起来,吃亏的当然是他们。民工人多,他们人少;民工原本因为过去被公安部门几次强行拆除窝棚愤懑在心,现在如果动硬,他们必然会破罐子破摔,一旦如此,局面失控,非出人命不可。所以,一贯善于对弱者动手动脚的110吴大队长,也不敢轻举妄动。
民警们并不能理解大队长的意思,上去就要拉扯民工,民工们顿时群情激愤。冲突之势一触即发。围观的群众也都为民工们大喊助威。也不知怎么啦,只要是看到戴大盖帽或穿制服的与老百姓冲突,无论老百姓有理无理,人们都会帮助老百姓。此时,一位女民工声嘶力竭地哭诉说:“我丈夫因为修路累成重病,拿不到工钱治疗,医院将我们推出来,我只好把他抬到收费站西边的窝棚里。建筑公司刘经理多次找你们要钱,并告诉你们这是要的治病的钱,你们还是没给一分钱,他们无法,因为垫资,钱都用光了,只能看着我丈夫在病痛中挣扎。因为没钱治病,我丈夫就在这窝棚里的一张破床上停止了呼吸。这些你们知道吗?你们谁管过我们?!”
另一名女民工捋起袖子,她左手的手腕上有一道明显的伤疤。她声泪俱下对民警哭道:“我因为没拿到钱,没脸回家,气得自杀。多亏别人救活,要不现在人早就埋到黄土之下了。我们连命都不要了,还怕你什么?”
民警们看民工们不买帐,也不敢像平时那样造次,只得退下来,闪立一旁。
高速公路口的僵持在继续,车子通行越来越困难,车队堵得越来越长。
市委书记周中华听到公安局长的汇报后,焦急地说:“多去一些干警,将他们强行带离不就行了吗?”
公安局长说:“110吴大队长已经带人去了。但据现场的同志汇报,民工的情绪很冲动,围观的群众也太多,强行带离,肯定会引起流血事件,后果不堪设想。”
“这些人闹事的原因是什么?”
“据说是为了讨要修路的工钱。”公安局长说:“周书记,这起案子正在法院执行,看能不能让法院的同志做做工作。”
周中华立即又拨通了白天的电话:“白天同志,民工讨要工资的那个案子,怎么还没有执行完?”
白天有苦没法诉,只好无奈地说:“周书记,我们正在作为重点案件,加大力度执行。”
周中华非常气愤地说:“重点,重点!从那个包工头喝药自杀,到现在多长时间了,怎么一点动作都没有?”
白天本想说那钱给向东硬拨走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他说:“周书记,我带人执行了80多万元,但为了服从市里的经济建设大局,先付给水泥公司了。”
周中华大声吼道:“简直是胡闹!你白天是干什么的?我一再跟你强调,稳定才是压倒一切的大局!你为什么记不住?现在好了,民工把高速公路给堵了。堵高速公路,会造成什么影响?你不清楚吗!我命令你,马上去给我处理好这件事情,马上!”
白天二话没说,带着两个法官驱车直奔出事的现场。现场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乱哄哄的像一团热锅上的蚂蚁。
110吴大队长见白天来到现场,急忙迎上去介绍情况:“白院长,你来了就好了。我们怕引起大的冲突,没敢强行驱散。实际上也驱散不了,难度太大了。现在最好通过做工作,让他们自动离开。”
“民工有多少人?”白天问。
110吴大队长说:“就三十几个人,但是群众太多。你也分不清谁是民工,谁是群众。跟民工一起起哄的人不少。”
白天说:“我进去看看吧。”
他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白天在人群中看到了孟庆祝、张洪友、张洪和。他一边向他们挤去,一边向他们招手。孟庆祝等人看到了白天,眼睛一亮挤了过来。
白天问:“老孟,还认得我吗?”
孟庆祝说:“白院长,俺一眼就看出你来啦。”
白天说:“咱们不是说得好好的吗,怎么又闹到今天这个样子?”
孟庆祝叹了口气说:“白院长,俺知道你为老百姓着想,也为咱们的事操了不少心。但是,毕竟你的权太小了,你拼死拼活为我们要点钱回来,它市里又给拿去用了。他们根本不把我们老百姓当人!大家气不过,就把铺盖锅豌都拿来了。”
白天劝说道:“老孟,你是知情达理的人,不该让他们这样做。这里是交通大动脉,一旦堵路影响可就大了。能不好要坐牢的。”
“坐牢也比饿死强。”一民工插嘴说。
“法院不正在给你们想办法吗?”白天耐心地说,“老孟,你告诉大家,工钱我负责尽快执行到位。”
“你敢打保票?”一民工口气很硬地问。
孟庆祝用胳臂抵了一下那个民工,说:“哎,这就是给咱们操心的白院长,你说话客气点。”
张洪友兄弟俩问:“白院长,你说现在怎么办?”
白天说:“你们要是相信我,就听我的指挥,快速撤离高速路口!老孟,千万不能再堵了,再堵后果就不堪设想啦,你们已经够苦的了,家里老婆孩子还在等着你们,不能再因为此事被抓去做牢啦。”
孟庆祝说:“白院长,我们死都不怕,还怕做牢吗?但是,我们相信你,我们知道你是好人,相信你能给我们讨回公道!”
“老孟,你放心。你现在让老乡们撤走,你们的工钱,我一定想法给你们讨回!”白天诚心诚意地说,“我要是不给你们要回工钱,我就对不起天宁的父老乡亲,就不配做人民的法官。就不是一个真正的共产党员!”
孟庆祝等人看白天讲到这个份上,非常感动。于是对大家喊道:“我们听白院长的!白院长让咱们撤,咱们就撤!”
一民工问:“我们回去,公安局会不会抓我们?”
110吴大队长高声喊道:“农民兄弟们,我是110大队长,也是公安局副局长,只要你们现在离开,我们保证既往不咎,决不会抓你们!”
孟庆祝等人向众民工高呼:“弟兄们,咱们撤——”
民工们哄地一下站起来,卷起被褥,抬着窝棚,很快从高速公路上撤得一干二净。
交通民警开始指挥过往车辆通过。不到半个时辰,高速公路一切恢复正常。
白天站在高速公路的路边,注视着流水般的车辆,畅快地驶向远方,虽然很疲惫,但心里很舒畅。
此时已经是下午两点。
白天还没吃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