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一节
一缕阳光穿过浓绿的树叶丛,射进天宁市委书记的办公室的书桌上,桌上的两面小红旗----党旗和国旗,被映衬得分外鲜红。墙上挂着一幅楹联:得一官不荣,失一官不辱,莫道当官无用,百姓靠一官;穿百姓衣,吃百姓饭,别说百姓可欺,自己也是百姓。此联借的是河南省内乡县古县衙的楹联,字是周中华自己写的。
五十来岁的市委书记周中华,正站在天宁市的地图前,一手拿着点燃的香烟,一手在地图上找什么。
向东拿着一张报纸,急匆匆地来到书记办公室,敲了敲门,还没等周中华回答,就推门而进,看到周中华,忙说:“周书记,今天的省报你看了吗?”
听到向东的问话,周中华转过身说:“嗯,瞧你急急忙忙的样子,准是出了什么乱子?”
向东把报纸打开,指着上面的一篇文章,说:“你看看,乱子还不小呢。天宁中院粗暴执法打伤工人上报了,唉,没想到市中院作为执法单位却捅出这么个娄子。”
周中华连忙接过报纸,一看:《天宁市中级人民法院粗暴执法打伤工人.》这个特大黑体的标题,触目惊心地刊登在二版的显著位置上。他匆匆地浏览了一下报纸,问:“人伤得到底怎么样?”
“昨晚发生这事的时候,市政府值班室通知了我,等我赶到现场,伤人的事已经发生了。当时几百口工人聚在一起,情绪很激动。我让厂长张国兴马上疏散了在场的工人,事态没有继续发展。”向东此刻故意隐瞒了真相,以显示自己驾驭非常局势的能力。他也并非想贬低白天,但是,在上司面前,他绝不会抬高别人。昨天同白天一见,他有种预感,那就是白天将是他仕途上的对手,而且是不可战胜的对手。他继续炫耀说,“受伤工人我已经叫人送进医院,最新的情况还不太清楚,从我现场观察的情况看,估计问题不太大。”
“当时法院谁在场?”周中华问。
“新来的代理院长白天和副院长董启汉都在。”
周中华拿着报纸回到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这个白天,竟把市委不放在眼里,来了天宁一天了,连个招呼都不打,太狂傲了吧。我倒要看看你如何处理这件事。
周中华沉思不语,向东摸不清头绪,不知如何下手,只好焦急地等着。
“现在的问题关键有两个——”周中华站了起来,边踱着步,边沉稳地说,“第一,省报对这件事已经曝光,这是对我们工作的促进,我们应该借此契机,好好改进工作。当然,你要想办法尽可能地消除影响。什么办法都行,只要不违法。在省里,我们要时刻保持良好的形象。第二,对于国鼎厂来说,一个正在转型的老国有企业,经济效益出现点波动,本来是正常现象,工人想不通,也是可以理解的。不管怎么说,伤人是不对的,文明执法嘛,这个道理,作为执法单位为何不懂呢?向东,这个事你好好处理,要切记:稳定压倒一切。”
“我也是这么想的,看到工人情绪那么激烈,为了防患于未然,昨晚我跟厂长已经强调稳定的问题了。我给张国兴下了死命令,如果厂里再出现动乱,就拿他是问。”
“好,你再去部署一下,两个问题都要给我解决好,我相信你这个小伙子能办好这些事。”
向东高兴地离开了书记办公室。
“我是周中华。”周中华摸起电话就打。
对方回答说:“你好,周书记,我是白天。”
“白天啊,到天宁怎么也不来市委报个到,怕我招待不起你一顿饭嘛?”
“原打算昨天去你那儿,可是——”
“可是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哈哈,白天同志,你昨天去国鼎厂都上了省报了。”周中华玩笑的口气里明显有批评的味道,“你手头有没有今天的报纸,看看吧,看看天宁中院是如何粗暴执法打伤工人的---”
白天打开报纸迅速地翻看着,强刺激的特大黑体字刺入他的眼帘。他说:“看到了,周书记,我马上过去跟你解释。”
不一会儿,白天便来到了周中华的办公室。两个人坐到了沙发上。
白天说:“周书记,国鼎厂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一些,今天,我本来准备再去一趟的。我想和厂里工人、厂领导分别谈谈,看看法院能帮他们做点什么。至于那篇报道嘛,有失实的地方。不过,我们会正确对待的,你放心好了。”
“你说那篇报道有失实的地方?”周中华审视了一眼白天,“但不管怎样,都要正确对待,都要从自身的问题改起,尤其要注意消除报道的副作用。你要切记,稳定压倒一切。搞经济建设没有一个稳定的环境怎么行?稳定,是我这个市委书记最大的政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白天同志?”
白天点了点头,说:“周书记,今天是我上任的第二天,昨一天基本上都是围绕着执行的事情转。有人叫卖‘法律白条’,有人阻挠正常执行,还有的执行庭长被‘双规’----我寻思,这里面肯定有问题。周书记,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咱们法院是不是来一次执行会战,兑现一批‘法律白条’,为老百姓解决一些燃眉之急-----”
没等白天说完,周中华就打断了他的话:“你的想法都是好的,我也表示大力支持。你去会战也罢,你去兑现也罢,都行。可是,你必须给我注意两点:第一,我刚才说了,稳定压倒一切。这个我再强调一次,决不允许给我闹出乱子来。第二,人民利益无小事。再小的事,只要与人民利益有好处,我们就去做,而且要做好,做细,做周全。这两点看似有点矛盾,实际是不矛盾的,就看你白天如何去处理。记住了吗?”
白天重重地点了点头,说:“人民利益无小事,稳定压倒一切。”
周中华接着说:“白天同志,我认为你当前首要任务,就是处理好国鼎厂遗留的问题,要给广大工人同志们一个满意的答复。若是这样的话,我这个市委书记就能安心、放心了。”
白天笑着说:“周书记,你刚才说的话我都明白,我尽量做好这些事情,让你安心、放心。”
周中华拍了拍白天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小伙子,对我们这样的老头来讲,你还是个毛头小伙子,不是我倚老卖老,你可能还嫩了些,虽说你是省高院的高材生,但在接触基层方面,与我这个老头子相比,可能少了点。官场、民间,复杂得很呐,光用曲线的眼光去看待当前的事物还不行,你的眼睛得有穿透力,看人能看到骨头,看事要看到真髓。你今后的路还长着呢,虽说是个法院院长,你也要从市委的角度思考问题。”
白天诚恳地说:“谢谢周书记的教诲,今后还请你老多指教。现在,我马上去安排处理国鼎厂的事,另外,我还想找那个记者谈谈。”
周中华目送白天出门。从白天沉稳的身影中,他感觉此人比向东要稳重得多。向东是有开拓性,事业心也很强,在他周中华的面前,可以说百依百顺、言听计从。但是,向东的身上总会透出一种浮躁、一种虚假、一种野心,而白天,虽说刚接触,凭他的直觉,他感到白天诚实、刚毅、执著、可信赖,而且是一个性情中人。俯首称臣的人,当然需要。没有这样的人跟着,他的令就不能行使,他的威风就不能展示。但是,他更需要能独挡一面的人,他需要业绩,需要口碑,需要给他创业绩、立口碑的人。向东不行,白天能做到。
他相信自己的眼睛。
第二节
在天宁中院民一庭的办公室里,陈茵、民庭的助理审判员吴小龙和几名法官正在研究新世纪公司与香港银团的贷款纠纷案。陈茵的桌上摊满了卷宗和笔记本。
吴小龙靠着桌子站着,其他人都坐在各自的办公桌前。
他们都在听陈茵的讲话。
陈茵在办公室里一边走动,一边说:“昨天,香港银团诉新世纪公司拖欠贷款案第一次开庭审理,庭审中查清了基本事实,新世纪公司贷款兴建喜客来大酒店,贷款的抵押物就是已经建成的喜客来大酒店。现在,新世纪公司逾期两年多没有归还贷款,贷款利息也仅支付了一部分。从当前掌握的证据看,新世纪如果不能偿还贷款,就得用贷款的抵押物喜客来酒店拍卖归还。”
吴小龙说:“这个案子很简单,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尽管余律师会说,但是,新世纪公司也没有有力的反证,应该可以判了。”
其他的人也都点头称是。
陈茵微微笑了一下,说:“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难道陈姐那里还有我们不知道的证据?”吴小龙好奇地问。
陈茵笑着坐到办公桌前,说:“卷宗都摆在这儿,我难道还会把证据吃了?我是想提醒大家,好好想想,注意一下细节。”
吴小龙挠了挠头皮,拿起卷宗翻看着说:“细节?细节,还有什么细节----”
其他人也都打开卷宗和笔记本认真地查阅者。
吴小龙看了一会卷宗忍不住问道:“陈姐,你就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们,还有哪些细节我们没想到。”
陈茵坐直了身体,把手中的材料整理了一下,说:“大家考虑了没有,如果喜客来大酒店拍卖后,仍不能还清贷款,怎么办?要知道,贷款的抵押物只有-----请记住,只有这个喜客来呀。”
吴小龙说:“嗯,这倒真是个问题。喜客来是独立法人,只不过是新世纪公司投资兴建的,这是个问题-----”
众人纷纷点头,向陈茵投来征询的眼光。
陈茵理了理头发,说:“我认为,新世纪公司应该负连带赔偿责任。”
吴小龙反驳说:“我不同意陈姐的看法。喜客来大酒店是一个股份有限公司,对自己的债务负有限责任,这也是我国公司法的基本精神。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决定,一定程度上是为了保护出资人的权利,保证企业的良性运行和市场经济体制的建立。这一点是立法的精华。现在喜客来出了问题,让新世纪公司负责,不是典型的子债父还吗?儿子都成年了,独立了,哪还有让他老子还债的道理。”
众人附和说:“子债父还,比喻形象,有道理。”
“还有吗,小龙?”
“暂时就想这么多,还想听听陈姐的高见。”
陈茵停了一下,说:“小龙讲的是很形象,也很有道理,不愧为法学硕士。不过,有一个问题,不知同志们注意了没有,那就是在喜客来大酒店设立之时,新世纪公司的注册资金没有按时按量到位,这就是我刚才说的细节。新世纪有没有责任,我想,这个问题可以不忙回答,大家回去好好思考一下。咱们的‘法官学术沙龙’不是要开办了吗,咱们就以这个为题,各抒己见,较量一下,小龙同志,你看如何?”
吴小龙望着陈茵挑战的眼光,不甘示弱地说:“陈姐既然来到阵前挑战,我这个大男子汉焉有不迎战之理。”
众人笑着说:“陈庭长,到时候我们可要领略一下你这巾帼英雄的风采哟!”
陈茵也笑着说:“好,到时我一定要让你们看看我这芭蕉扇的厉害,你们小心是了,我非把你们这些猴头扇到天涯海角不可。”
“好哇,我们等着你这个铁扇公主。”
众人又说笑了一通。吴小龙说:“陈姐,第一期沙龙的主讲人是你,我们可要看你的表现哟。”
“你小子别老想着为难我就行。”
“在工作中你是我的领导,在学术讨论中,你可是我的同事,这可是你教导我们的。”吴小龙怪声怪气地说。
“你小子对领导不满了,是不是?”陈茵故作愠怒说,“看我不给你小鞋穿。”
“我才不怕呢,谁不知你是个女包公,啊,不仅如此,你还是个铁扇公主。”
“好了,少耍贫嘴,说正经的,小龙,咱新来的院长原来是省高院研究室主任,理论水平很高,这学术沙龙是不是请他参加?”陈茵一本正经地说。
“人家是院长,能来参加吗。”吴小龙犹豫地问。
众人插言说:“院长来了一天了,咱们连影子都没看到,他还能来参加咱们的沙龙?”
“小龙,不管他来不来,你只管发请帖给他,他是院长不错,但他更是法官。”
吴小龙调皮地答道:“遵旨——”
第三节
白天从市委回到法院后,立即召开会议,研究如何处理国鼎厂事件。
董启汉、郑一鸣、朱民生、法警队的何队长等人参加了会议。
白天手举当天的省报对大家说:“今天的省报大家一定都看了,10分钟以前,市委周书记把我专门叫去,对国鼎厂作了指示。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也是我始料不及的。现在,我想听听大家的看法。”
董启汉第一个发言:“今天这事我负主要责任,我主管执行工作,这次强制执行行动也是我批准的,都怪我考虑不周,事先没有研究处置各种突发性事件的办法,才造成如此局面,给中院和市委、市政府增加了工作难度。”其他人也都抢着争担责任。
白天摆摆手,说:“大家都不要抢着担责任了,要说责任,最大的是我。只要我在这个位子上一天,第一责任人就是我。整个事件的情况我都了解了,应该说,处理是果断的,得当的。现在事件被媒体渲染成这个样子,我们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下功夫尽量挽回影响。”
郑一鸣气愤地说:“我们应该向报社反映一下,对失实的报道,他们应该澄清、道歉,应该追究记者的责任。”
董启汉说:“我看当前最重要的工作,是处理好国鼎厂的事,千万不能让他们再出乱子。”
白天说:“我看这样好不好,咱们两条腿走路。请中院宣传处立即和报社以及记者本人沟通一下,我们搞一个全面的情况送给他们,让报社做到心中有数。同时,也是最急迫的,我和老董、一鸣马上到国鼎厂去,召开工人座谈会,摸清情况。在为他们提供法律服务的同时,把问题的关键给他们讲清楚,为今后的执行创造条件。大家看行不行,如同意就这样办。”
白天看大家没意见,就招呼董启汉、郑一鸣一起去国鼎厂。
国鼎厂破旧、空旷、沉寂,到处杂草横生,断垣残壁,废旧的机器覆盖着厚厚的尘土,阳光从破碎的大窗户上射进厂房,形成一道道光柱,映衬着毫无生气的车间。望着惨败的工厂,白天仰天感叹说:“这就是一个为共和国做出过巨大贡献的企业吗?”是我们的机器不行,还是我们的工人不行?如果说是市场经济造成的,为什么有的厂仍然轰轰烈烈,有的个体户,条件那么差,却能建成一个大企业,这说明什么问题?仅仅是机制问题吗?华西村是一个机制,南街村也是一个机制,它们是两个不同的机制,为何都发展得很好?看来,这里不光是一个机制问题,更重要的是人。
国鼎厂厂长办公室很简陋,一看就是个破落户的样子,没有一点朝气。张国兴正伏在桌子上看报纸,翻材料。白天一行人进了办公室,他还没发觉。
“张厂长——”白天轻声地叫道。
张国兴头都不抬,不耐烦地说:“去,去,没看我在忙吗?有什么事等会再说。”
董启汉忙说:“老张——”
张国兴仍是不耐烦地说:“叫你等一会儿,你就等——”说着抬起头来,一看是白院长,后半句话就吞了回去,“是你们又来了!”他以为又是来执行的,所以态度不热情。
白天爽朗一笑,说:“张厂长,我们今天又是不请自到。”
张国兴很尴尬地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说:“坐---坐—白,白院长请,请坐。”
白天笑着拍了拍张国兴,把他按到坐位上,说:“坐,坐下来谈。我们今天来是想了解国鼎厂情况的,看看你们有什么困难我们能帮上忙。”
听说是来帮忙的,张国兴很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以为你们又是来查封的呢。”
众人都笑了。
白天问:“国兴同志,现在你们厂债权债务有多少?”
张国兴答:“债权4000多万,债务2000多万。”
“天宁中院的案子共涉及多少?”
“判决后未执行的债权有1000多万,债务350万。”
白天皱了皱眉,对郑一鸣说:“你们都听到没有,马上回去列一个清单,条件具备的快办,快执行。”
郑一鸣说:“我们已经列了一个清单,等会儿和张厂长核对一下。”
张国兴说:“我们也不是不想要回这些钱,有几个案子申请了强制执行,都没有兑现,拖久了,也就不指望了。唉,我也知道你们有难处------”
正在这时,一个工人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厂长,李,李大柱他,他们要上访——”
张国兴听后,腾地站了起来,离开办公桌,恼怒地喊道:“这个李大柱,真是反了他了!白院长,真对不起,让你见笑了。我这就去看看。”说着就往外走。
他能不急吗?向市长给他下过死命令,工人若是再闹事,就处理他,就撤他的职,触犯法律的,就查他个渎职罪。虽说是个受罪厂长,他还不愿意被撤掉。他不愿意离开厂长这个宝座,并不是他在这个宝座上得到什么好处,说实在的,他接到这个位子时,国鼎厂已经成为空壳,肉早就被人吃光了。数数上几任厂长,谁不是捞得一腰黄,厂垮了,他们可肥了。张国兴是从部队专业分配来的,他接任厂长时,国鼎厂正处于瘫痪时期。一年后,厂长进行竞选,因为他全身心地扑到工作上,虽然工厂起色不打,大家还是选了他。既然受众人之托,他就要给老少爷们办事。办不成事,就无颜面对江东父老。天宁中院来厂里强制执行,工人出面抵制,对这件事他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他不是不懂法,也不是故意跟法院对抗,厂里实在太难了。再说啦,他们到外面要账,法院也是去强制执行的,人家抵制,法院也没着。人家能那样,他们为什么不可以。别人要能还他账,他又何苦赖人家的账。说实在的,他张国兴不怕法院来硬的。你来硬的,把工厂封垮了,工人会找你要饭吃。你怎不能把为共和国出过大力、流过大汗的工人置之度外吧。可是,今天,他发现新来的白院长能知情达理,昨天晚上,他已领教过了。他很佩服白院长的能力,他也相信白院长能处理好国鼎厂的事情。
白天看张国兴一个人要去处理工人上访之事,当然不放心,何况他本来就想和工人们直接接触。所以,他拦住张国兴,说:“我们一块去。”
第四节
原来,正在住院的李大柱看到省报登了舒畅的文章后,竟得意忘形地跳了起来。
记者替我们工人说话了,报纸为我们撑腰了。他不能再住院,他得回厂,他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厂里的弟兄们。他估计工人们没这么快就能看到报纸。厂里就有一份党报,那还是市委宣传部强行派订的,不然这一份也不订。厂里没钱是一方面,——每年派订的报纸杂志太多了,哪家也不敢不要。四级党报两极党刊,那是死任务,财政部门直接就从银行里把你的钱就扣走了。还有纪检部门、审计部门、组织部门、质检部门、税务部门、工商部门、公安部门,就是消防部门,你也不敢得罪。他叫你订报纸杂志,你若不订,他找个消防理由就能让你停产。这些厂长最清楚,宁愿工资不发,让工人嚼爹骂娘,也得挤出钱来各订一份。再者,订了也没人看。党报党刊说的都是套话,假话,空话,谁看?所以,平时谁也不到厂部找报纸看,要是去找的话,那准是包东西,或是揩屁股。
厂里只有几个车间上班。原是一个五千人的大厂,轰轰烈烈,热闹非凡。现在上班的工人加起来还不足五百人。李大柱脱下病号服,换上工装,拿着报纸,拎起白天看他时送来的水果,三步并作两步,赶到了车间。
车间工人看头上缠着绷带的李大柱跑回车间,纷纷前来问讯。
这个问,大柱伤得怎么样?那个说,大柱你怎么不在医院里多呆几天,你还怕他们不赔偿你的损失。还有的开玩笑说,李大柱是不是憋不住了,想跑回来放炮。
李大柱没有理他们的话茬,高高地举起报纸说:“弟兄们,咱们厂的事上报纸啦!”
众人围了过来问:“报上都说些什么?”
“报上批评天宁中院啦!”
“这些家伙就该批!吃原告,吃被告,执行就拣软的捏,太不像话了。人家少我们国鼎厂的钱,他们为什么不给我们要?我们少人一点钱,他今天来逼,明天来查封,闹得我们人心惶惶。他们照人下菜碟,还不是看我们好欺负。他们总认为我们国鼎厂是老厂,是大厂,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有油水可捞。就不知国鼎厂已经连骨头都要烂了,哪还有东西可捞。”
“你们还不知道吧,”李大柱说:“我们厂的地都给市政府卖了,说要在这儿建什么世贸大厦。现在工资还能发一半,将来怎么办?”
众人纷纷议论着,可是谁也说不出什么道道,谁也不想出这个风头。中国人就这样,不逼到绝境是不会动的。更不要说领头了。
李大柱看到这种情形,挺身而出,跳上高台说:“各位老少爷们,各位弟兄,依我看咱们现在不如趁热打铁,借报纸的东风,去找法院算帐。他们不是封了咱们的东西吗,那好,他们也得去封别人的东西。不然,我们就拆他们的封条。反正我们不能停产,不能等着饿死。你们看好不好?”
众人一起说好。
“现在就去法院行不行?”
众人一起说行。
李大柱说:“我就不信没有讲理的地方,人民法院的牌子能随便挂吗?人民法院不为人民为谁?今天我们就去讨个说法,法院不行,就找市委市政府,市委不行,就找省里,——”
“李大柱,你给我下来!”正当李大柱要带人上访时,张国兴、白天等人赶到了现场。张国兴挤到高台下,一声断喝,顺手一使劲把李大柱拽了下来。
“厂长,你干什么?”李大柱被突如其来的吼声镇住了。
张国兴一看是李大柱带头闹事就来火。这家伙,就是个圣人蛋,唯恐天下不乱。厂里只要闹事,没有他不参加的。张国兴指着李大柱说:“你不是伤得很重嘛,不说是脑震荡吗?你怎么跑回来了,跑回来干什么,挑拨是非?破坏生产?你看工厂没垮你难受是吧——”
李大柱急忙辩解:“厂长,我这不是帮你讨债吗。”
“你帮我?”张国兴指着李大柱的鼻子说,“哼!我看你是害我!”
工人们看厂长发火了,都悄悄地想溜走。因为他们从来没看厂长发这么大的火。
“大家不要走,”李大柱还想狡辩,张国兴没有理他,“你们不是要到法院讲理嘛,正好白院长来了,你们就在这儿讲。”
董启汉他们已经挤到台边,白天跳上高台,看着工人们笑着说:“同志们,我是天宁市中级人民法院代理院长,我叫白天。昨天晚上我们已经见过面了,我是昨天刚刚来天宁上任的,真巧,在院里屁股还没焐热,就被国鼎厂的同志们喊来报到了,这不,又来了,看来我和国鼎厂真有缘分哪。”
白天风趣的讲话,让一部分工人乐了。气氛开始变得轻松。
白天接着说:“今天也不是你们张厂长请我来的,是我自己专门来向大家伙报到的,我这两天来了两次,不知大家伙烦不烦?”
众人被这句话逗笑了。
白天继续说:“今天,我们还来了副院长董启汉同志,执行庭副庭长郑一鸣同志,(白天边说边向大家介绍董启汉和郑一鸣)噢,还有,不该来的人包括法警队,我一个没让来!”
众人哄然大笑。
白天说:“我们今天来,不是查封你们的东西,是来和大家交朋友的,所以,大家不要防备我们。我说的是实话,我白天从来不讲假话。凡是讲假话的人,绝不是好人,更不是党的好干部,也不是人民的好法官!”
众人一起鼓掌。
“我们既然是朋友,大家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白天环视了一下周围,说:“今天我当着大家面表个态,凡是我能做到的,凡是法院能做到的,我们一定做到!而且是不遗余力地做到!”
众人热烈鼓掌。
“现在我们就来一个答记者问怎么样,谁有问题就提出来。”白天笑着说。
李大柱刚想张口说什么,被张国兴猛地扯了一下。张国兴瞪了他一眼,说:“在人家面前装病,还好意思说!”
李大柱嘟着嘴,缩了回来。
整个场面突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出奇。
“朋友们,工人同志们,我知道你们有好多话要说,你们怕我当场解决不了问题会难堪是吧,你们想给我留了面子,我谢谢你们。” 白天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说过话后,就从郑一鸣那儿要出一张纸,然后慢慢地举过头顶,沉重地说,“同志们,你们知道我手里拿的是什么吗?我手里拿的是国鼎厂的债权清单,是别人欠我们国鼎厂的账单。实际上,这也是我的一张欠账单,是天宁市中级人民法院的欠账单!”
众人默默地注视着白天,注视着他那坚毅的面孔。
白天缓缓地说:“同志们,这张上千万元的欠账单,让我寝食难安。你们如果有这上千万元什么问题不能解决,什么困难不能克服?你们是看着钱饿肚子,我作为一院之长,有责任哪,我对不起大家!”
白天向全厂工人深深地举了一躬:“我一定会回来还大家账的。”
寂静的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长时间的掌声。
第五节
蓝天、白云、绿地、阳光。
这是富人休闲的地方。
这是天宁市的世外桃源——阿米娜高尔夫球场。
李一雄戴着墨镜,穿着高尔夫球衣,坐在漂亮的太阳伞下,正在用手机和陈茵童话:“老同学,这几年咱们见面不少,可真正坐在一起的时间很少。仔细想想,觉得挺遗憾的。现在的人啊,真不知道都在忙些什么。”陈茵半开玩笑地回答说:“李总,现在怎么想起琢磨这些来了,是不是在商海里折腾累了?”李一雄叹了一口气,说:“不说这些了,哎,晚上请大小姐赏光,怎么样?”陈茵回答得很干脆:“不行!别忘了,我手上有你的案子。”“案子,案子,你这位法官满脑子都是案子,咱们不谈案子,行不?凭咱们这些年的交情,就不能谈谈生活,谈谈理想,谈谈感情-----”李一雄是真爱陈茵,他始终在追着陈茵,尽管他和别的女人也勾来勾去,那不过是逢场作戏。陈茵仍然对李一雄紧闭着爱情的大门:“李总,我现在太忙,以后再谈,请你能理解。”“那好吧,结案以后,我再找你。”
三辆高尔夫球车开了过来,车上坐着白帆和金宝利公司的几个人。
穿着白色高尔夫球装的白帆,浑身散发着青春的活力。倘若在大街上走一趟,回家之后,衣服上准能抖落满地的眼珠子。
李一雄看到白帆后,原本萎靡的精神,顿时为之一振。他连忙迎上去打招呼,并陪他们打高尔夫球。这是方晓蘋交给他的任务。绿色的草地上,一个白色的高尔夫球,被李一雄击飞,在蓝色的天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然后落在了离洞很近的地方,骄傲地显示着李一雄的球技。
李一雄得意地对金宝利集团的人说:“不好意思,献丑了。大家别老是看我,各人玩各人的,要玩得尽兴,玩得开心。”
白帆望着帅气的李一雄,笑着说:“李总,你打得真棒,我跑了不少地方,还从来没看到有人能打你这样的好球。”
李一雄得到白帆的夸奖,心中暗喜。但表面上仍装作不以为然地说了句“这算不了什么”,然后将一只球放在草地上,用手一示,微笑着说:“白小姐,请。”
白帆笑笑说:“我打不好。”
她走到球跟前,用球杆比划着,就是不好意思出杆。
李一雄走上前殷勤对白帆地说:“白小姐,其实打高尔夫球,不在球本身,主要是在于心情。心情决定球技。”
“心情决定球技?”白帆好奇地问。
“是的。”李一雄不失时机地炫耀说,“高尔夫是一种精神运动。物质生活达不到一定程度,是不能来这里享受的。从根本上说,它是富人的精神运动。高尔夫,它本身就是一个高贵、典雅的代名词,一种身分、地位的象征。你知道吗,有很多人为它的高雅、神奇所倾倒;为它那昂贵的身价、复杂的技艺所畏惧;为它的变化莫测、充满挑战所诱惑。高尔夫球具有其它运动无法比拟的特有魅力,它是人与自然最完美的结合。你看,在运动中,球员与大自然亲近、沟通,充分满足了现代人渴望回归自然的愿望。它是洗涤生命的运动。”
“洗涤生命的运动?”白帆不解地问。
“是啊,”李一雄看白帆听得入迷,沾沾自喜地指着遮阳伞,示意白帆坐下,然后继续卖弄说,“打高尔夫球,运动量大,一场球需要步行十公里以上。但是,它持续时间长,运动强度小,具有很好的健身价值。它不受年龄、性别、身体状况限制,不同水平的参与者都可同场献技。它也是挑战自我、沟通人际的很好途径。实际上,打高尔夫球也是玩哲理——”
“玩哲理?”
“不错,玩哲理。你看,打高尔夫球,成功与失败只是一瞬间。也许前一刻,你是世界霸主或无名小卒,但下一刻很可能就改变了。关键是你能不能把握机遇,能不能利用机遇上一个台阶。”
“上台阶?”
“对。这个世界,穷者愈穷,富者愈富。一个阶层有一个阶层的生活方式,要想上到富人这个台阶没有经济实力不行。经济实力靠你去创造,瞬间变化,不是等来的,是靠你努力创造才能得到。”
两厢polo轿车疾驶而来,一个急刹车停到了球场边,来人是余婉妹。她看李一雄和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坐在那儿有说有笑,显得很亲昵,脸上掠过一丝不快。但她很快调整情绪,没有上前,远远地喊李一雄。
李一雄回头看是余婉妹,一惊,连忙站起来对白帆说:“噢,是余律师,可能找我有事。”
白帆也看到了余婉妹。
李一雄招呼余婉妹过来,余婉妹和白帆相互礼貌地点点头。李一雄介绍说:“这是余婉妹,我一个案子的代理律师。”白帆和余婉妹握了握手,相互问好。李一雄又对余婉妹说:“这位是香港金宝利集团的公关经理白帆小姐,我们是谈判对手。”
白帆笑着说:“更有可能是合作伙伴。好了,李总,你先去忙吧,我去打一回球。”说完跟余婉妹微笑地点一下头,算是告别,走了。
李一雄看余婉妹焦急的脸色,忙问:“怎么啦,出什么岔子吗?”
余婉妹瞟了他一眼,说:“岔子到没有,只是想到咱们的案子,心里不踏实。”
“嘿,你急匆匆赶来,我还以为有什么事呢。原来就是为这事。”李一雄不以为然地说。
“你这个人真是没肝没肺,人家不是替你着想吗?”
李一雄拍了拍余婉妹的肩膀,笑笑说:“我知道你心疼我。”
“听说中院新来的白院长是个不简单的人物。”余婉妹焦虑地说。
“哼,再不简单也是人嘛。”李一雄轻蔑地说,“只要是人就好办,你不是也这样认为吗?”
余婉妹长舒了一口气,说:“一换人,不管怎样说,我就是有点担心。”
二人漫步走进球场旁边的树林里,李一雄连忙揽住余婉妹的腰,上去就想亲吻。
余婉妹慌忙挣开,说:“别动,让人家看见不像话。”说完,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又用眼睛掏着李一雄的心说:“我问你,你是不是又在打那个女孩的主意?”
李一雄假装争辩,说:“你胡说什么,我是在和她谈生意,你扯哪去了。”
“哼,狗改不了吃屎,你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
“你知道她是谁吗,你瞎胡说。”
“她是谁?”
“她是白院长的妹妹。”
“真的?”
“那还有假,不然的话,我怎么能陪她打球。”李一雄用淫荡的眼光剜了余婉妹一眼,说:“这下打官司心里有底了吧。”
余婉妹故意撅着嘴,说:“哼,甭管是谁的妹妹,你要是沾花惹草,我决不饶你!”
第六节
一个大红的信封放在白天的办公桌上。
白天打开信封,一张精美的请柬滑了出来。那是一张自制的邀请函。
白天不由自主地读出声来:“法官学术沙龙-------请你参加-----第一期主讲人-----陈茵。”字如其人,看了这飘逸清秀的签名,白天估计,这肯定是一个很能干、很漂亮的女法官。
门外传来敲门声。白天连忙招呼请进。
出现在门口的是舒畅。陪同的法官说:“院长,省报的记者来了。”
白天热情地欢迎说:“请坐,快倒水。(边说边和舒畅握手)欢迎舒畅同志来我们法院。”
听说新来的院长召见,舒畅感到有点意外。因为还不知这位院长葫芦里面装什么药,所以,舒畅来的时候是做好两手准备的。如果白院长因为那篇稿件找她麻烦,她就准备奉陪到底。如果找她疏通,她就周旋。不管怎样,她一定要坚持记者的立场,坚持新闻的真实性。兵来将挡,水来土坉。她是记者她怕谁。看白天热情的样子,她只是客气地说:“谢谢院长。”
“舒畅同志,我今天专门请你来,就是要给你提供一条新闻线索。”白天满面春风地说,“这可是能上头版头条的新闻哟。”
“真的?”舒畅虽然年轻气盛,但十分敬业。她一听有好新闻,两眼顿时冒光,“白院长,上次关于强制执行的追踪报道我还没写呢。”
“这次就是让你继续跟踪报道有关强制执行的事。”
“那太好了!”舒畅快人快语,虽是女孩子,却有男孩子气质。
“不过,这条新闻虽说与执行有关,但与你上次的报道无关。”白天看了舒畅一眼,口气轻松地说,“有一条我可以保证,那就是客观、真实。”说到这里,白天显然是暗示舒畅的那篇报道有片面性。没等舒畅反应过来,他又说,“舒畅同志,采访这篇新闻,我有个条件——”
“条件?什么条件?”舒畅用调侃的语气说,“难道院长想跟我做笔交易?”
“对。”白天笑津津地说。
嘿,真够胆大的。搞腐败竟搞到我舒畅的头上了。舒畅吊起眼,挑衅地说:“真想不到,白院长也来这一套,你不怕见报?”
白天说:“我的条件就是要你保证见报。舒畅同志,我希望这次你能深入了解一下事件的全面情况,既要摸清当事人的真实情况,又要客观地反映法院的工作。怎么样?”
舒畅不太乐意地问:“院长是批评我那篇报道不客观,不真实,不全面?”
白天看舒畅不高兴,就笑着打趣地说:“对新闻媒体,我可从来不敢批评,只能说提个建议。”
舒畅不依不饶地说:“你刚才还说是条件,这条件可不是那建议噢。”
白天笑呵呵地说:“真不愧是省报记者,厉害,好厉害。我服了你。”
“你得服理不能服我哟,”舒畅一语双关地说,“白院长,这是法院,是讲理的地方,可不能是讲人的地方。”
“好,说得好!”白天赞叹地说,“舒畅同志,我现在就给你提供情报。”
白天将刘志毅的全部材料递给了舒畅,郑重其事地说:“别看这个案子很简单,但比较典型,能挖出深层次的东西。是一条好新闻啊。”
舒畅接过材料,对白天要求说:“白院长,我想和办案人、当事人谈谈,你不介意吧。”
“好,我这就叫人去找。”说着,马上就让陪来的法官去找郑一鸣和吴小龙。
不一会儿,郑一鸣和吴小龙来到了院长办公室。
“这不,办案的人来了,我来介绍一下。”白天分别指着郑一鸣和吴小龙说,“这位是执行庭副庭长郑一鸣,这位是案件承办人之一,也是最了解刘志毅情况的民庭法官吴小龙,法学硕士,我们中院的高材生呐。”
舒畅微笑着,伸手想和郑一鸣握手,郑一鸣并不伸出手来,相反用讥讽的口气说:“你的照相机,我们已经专程送到贵府了。舒大记者,你还要穷追不舍,继续给我们曝光?”
舒畅伸出的手僵在那里,笑容也凝固在了脸上。哟,还来个下马威!够可以的。
吴小龙见状,慌忙上前握住舒畅的手,说:“刘志毅的情况我最清楚,那天还是我送进医院的。白院长,要不让舒记者先到我们民庭看看?”
白天瞪了郑一鸣一眼,那瞪中明显是不高兴。一个庭长怎么这样没水平,怎么这样没礼貌?他赔不是似地笑着对吴小龙和舒畅说:“好,先到民庭吧,小龙要好好接待,要把情况详细介绍清楚。”
吴小龙假装表情严肃,对白院长“啪”地敬了一个军礼,调皮地说:“是,首长请放心,我保证,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胜利地完成你交给的任务。”
大家被吴小龙滑稽的样子全都逗笑了。
舒畅从尴尬中被解脱了出来。在吴小龙的邀请下,她告别了白天。
白天目送舒畅出门后,严厉地批评郑一鸣说:“一鸣同志,你刚才什么态度?记者是我们专门请来的,事关执行工作大局,你怎么那样对待人家呢?她的那篇报道是过分了些,但是,你不能说我们没问题呀,我们不是老虎,要容许人家摸屁股——”
“报告!”一个清脆的女高音,打断了他们的谈话。白天下意识地答道:“进来。”
二十三岁的丁雨晨推开半边门,先探进一个圆圆的脑袋,看见白天在屋里,既高兴又胆怯地打开门,没有急着进门,而是立正站在门口,高声说:“报告,南江大学法学院毕业生丁雨晨前来天宁中院报到。”
丁雨晨清秀的脸蛋里闪动着活泼、火辣、激情,一看就是个阳光下的女孩。
白天被这个突来乍到的新人吸引住了。他微笑说:“请进,丁雨晨同志。”
丁雨晨笑着说:“白院长,你不认识我了?我可认识你。”
“噢,你认识我?”白天感到惊讶。
“怎么不认识?”丁雨晨十分认真地说,“上个月,白老师为我们做了《一个真正的法官》讲座,当时我还跟你提了一个问题呢。”
“南江大学?”
“是呀,我还看过你写的很多文章,这不,报到第一天,先来看看老师,不行吗?”
白天笑了。郑一鸣也开心地笑了。白天这才意识到旁边还站着个郑一鸣,忙介绍说:“这是执行庭副庭长郑一鸣。”
郑一鸣说:“我在报纸杂志上早就知道丁雨晨这个名字,文章按现时话说,帅呆了。我原以为是个男的,而且是在政法战线上工作多年的老同志,谁知道,竟还是个漂亮的黄毛丫头。佩服,佩服。”
白天也开玩笑说:“看来小丁的名气不小啊。”
丁雨晨害羞地说:“你信他胡吹,我跟他比,还不是小巫见大巫。郑庭长,今后在你的麾下混饭吃,还请你多多关照。”
“你是院长的大熟人,我可不敢得罪哟。”郑一鸣嘿嘿地笑着说。
“好啦,小丁同志,”白天说,“你先去安顿一下,然后到庭里报到上班。”
“是。”丁雨晨做了一个鬼脸,离开了院长办公室。
第七节
吴小龙比舒畅高半头,一米七五的样子,身子骨略微单薄一些,长方脸上戴着一副眼镜,白白净净,文文雅雅,一看就是个学者派头。如果说舒畅和丁雨晨都是外向型的女孩,那么,舒畅则精明老练一些。毕竟她比丁雨晨大几岁,而且接触社会也早几天。舒畅最大的优点,就是敢做敢当,不信邪。是个典型的事业狂。
“吴老弟_——”舒畅话还没捞到说,就被吴小龙打断了。
“我比你大,应该喊哥才对。”
“真的吗?报报你的年龄,不准说假话。”
“我说真话,你要骗我怎么办?”
“我们都把有效证件拿出来看,这样公平吧。”
“行,你要输了怎么办?”
“谁输谁请客。”
“一言为定。”
输的是舒畅,她比小龙小一岁。吴小龙故意摆出老大哥的样子,:“怎么样,叫我哥。”
她看小龙高兴的样子,眼珠子一转,狡诘地说:“喊哥你请客,请客你喊哥。你选哪一条?”
“选哪条我都吃亏,你还怪吊呢。算啦,当老大哥总得吃点亏,只要你把稿子写好,我请客。”
“这没问题,不过,你得让我看刘志毅的案卷。”
“行,保证让你一路绿灯。”
两个人有说有笑地来到民一庭,迎面碰到了陈茵抱着一摞案卷走来。吴小龙对舒畅介绍说:“这就是我们的陈庭长,陈茵大姐。”
舒畅和陈茵握手时,主动自我介绍说:“我叫舒畅,省报记者。”
陈茵打量着舒畅,半天才笑笑,说:“舒畅,嗬,久闻大名。你不仅文章写得妙笔生花,而且人也长得如花似玉。现在流行什么美女作家、美女画家,我看你倒是个名副其实的美女记者。哈哈,小龙,你可要照顾好哟。”
吴小龙不好意思地笑笑说:“陈大姐,她要看刘志毅的案卷。”
“去吧。”陈茵走了几步,突然转过身来,叫住了小龙,神秘地说:“你过来。”
吴小龙走了回来。陈茵附在小龙的耳旁低声说:“我看这姑娘很有灵气,你们也很般配,小子,要好好把握,别错过良缘噢-----”
小龙羞红了脸,笑着说:“陈姐,你竟胡说----”
陈茵拍了一下小龙的肩膀,做了一个鬼脸,说:“小子,记住老姐的话没错,快去吧。噢,别忘了,今天的‘法官学术沙龙’。”
舒畅和吴小龙查阅刘志毅的案卷后,刚走到法院办公大楼门口,吴小龙发现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不顾老传达的阻拦,硬往办公大楼闯。吴小龙说了声“嗨,老刘头又来了”,顾不得和舒畅说话,就顺着台阶向老刘头跑去。
老传达气喘吁吁,终于抓住了老刘头的后衣襟。老刘头挣了几下没挣脱,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台阶前的水泥地上,大喊大叫:“你们法官不公,你们法院乱判,我儿子是冤案-----”
老传达想扶他起来,他就是不起来,索性躺在地上耍赖:“我儿子被撞死了,还得赔人家钱,天底下哪有这样道理,冤啊,冤-----”
舒畅被这个场面惊呆了,不知怎么才好,只是直直地看着。
吴小龙跑到老刘头跟前说:“老刘头,我是吴小龙,有话站起来慢慢说。”
老刘头一看是吴小龙,知道他是个好人,就一把抱住小龙的腿,哭说:“吴法官,你可要给我做主啊,我不能没有儿子----”
吴小龙俯身扶起老刘头,拍掉他身上的土,劝说道:“老刘头,你失去了儿子,心里很难受,很痛苦,我们知道。可是,法院得依法办事呀。你来了这么多趟,没有用。我给你解释多少遍啦,你怎么就不理解法院呢?走,咱先到接待室去坐一会儿,喝口水,好吗?”
老刘头抓着小龙的手,像小孩子似的‘呜呜’地哭着说:“吴法官,你是大好人,大大的好人,每次来,你都对我好,像我儿子一样伺候我,真难为你啦,唉,我的儿子要在多好啊。”
舒畅回过神来,赶紧帮小龙扶老人走上台阶。吴小龙安慰老刘头说:“老人家,你的事谁都同情,可是,法律无情啊。要不,这样,你现在不是没儿了吗,若是不嫌弃,就把我当儿子看吧。”
老人抬起头来,眼含泪水,紧紧地握着小龙和舒畅的手,颤抖地说:“吴法官,有你这份心情我就满足了。唉,谁叫我命不好啊-----”
看到老人那种苍凉、哀戚、悲伤无奈的样子,吴小龙心情十分沉重。他替老人擦了一把眼泪,继续安慰说:“老人家,别再想那些伤心事,走,到接待室歇歇。”
老人伤心地说:“不了,不给你们添麻烦了,吴法官,能见你们一面,我心里就好受一些,不然就堵得慌。我-----这就回去-----”老人松开舒畅和小龙的手,蹒跚而去。
吴小龙和舒畅急忙跟在后面,一直送出大门。
送走老人后,吴小龙对舒畅抱歉说:“对不起,耽误你的时间了,我送你上车。”说着便和舒畅一起走向富康车。路上,吴小龙有意无意地说:“在大多数人眼里,法官不过是坐堂问案。可他们根本不知道每一起案子后面都有许多这样或那样的事情发生。就拿刘老头来说吧,他儿子交通肇事死了,交警部门认定他负全部责任,事实清楚,法院判他败诉,他就是想不通,如今成了法院的常客。无论法院如何向他解释,他就是不听,时不时就来闹一通,这么大年纪了,你能拿他怎样?作为法官,很多时候都感到无能为力。就拿国鼎厂来说吧,我们法官去执行,被围攻,被打伤,没人同情。反过来,倒说我们粗暴执法,我们苦口婆心,道理讲了一大车,法律讲了一条又一条,谁睬你?可是,当你去执行,去查封他们的仓库时,他们都来了,跟你吵,跟你闹,跟你蛮不讲理,让你无法依法办事。你说,换了你,你又能怎么样?难哪,舒记者,客观现实跟书本上讲的是不一样的。”
舒畅听了吴小龙的一番话,自觉有点内疚。细琢磨,“粗暴执法”的稿件,是有点极端,这是她没全面深入调查所致。这种情况的出现,正说明自己浅薄,狂傲。初次接触法院的同志,发现他们对事业如此执着,对同志如此热情,对老百姓如此关心爱护,这是她无法可比的。作为记者,光凭热情不行,还需要深入实际,脚踏实地地做点事情。无冕之王,不是无礼之王,更不是无法之王。她望着吴小龙对人的那种感情,对工作的那种负责,动情地说:“吴兄,我今天跟你学了不少东西,真的。今后还少不了给你增添麻烦。”
吴小龙俏皮地说:“瞧你,说外了吧,咱们谁跟谁,别忘了请我吃饭就行。”
第八节
陈茵家中的门铃,一声连一声地响。
哪个家伙,这么冒失,这么不礼貌。陈茵边嘟囔边走到门前,问:“谁呀?”
“我,李一雄。”
“哎,你这个人怎么这样,下午不是打电话跟你说好了吗,今天我有事,不见面。”陈茵在门口犹豫着,没有立即开门。
李一雄对着门上的猫眼,故装一副可怜的样子说:“是啊,我是没准备来,可我觉得心里不踏实,一不留神就来了。”
“有事明天到办公室说吧,”陈茵站在门内说,“我可不给你开门。”
“陈茵,你看仔细了,”陈茵对着猫眼举起双手,为了表示没带礼物,还转了一圈说,“我是空手而来,没有行贿法官的企图。”
陈茵从猫眼里看到李一雄滑稽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不过,她仍没有开门,故意说:“那你要不要把口袋都翻出来,看看有没有东西。”
“行,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办。”李一雄真的脱下上衣,提起来边掏口袋边说,“伙计们,都出来亮亮相,让我们的大法官看看,肚里装没装货。”
毕竟是一块长大的,毕竟小时玩过家家,毕竟以前相处过,虽然陈茵对李一雄没有爱情,但感情还是有的。要不是因为牵扯到案子,说什么她也不能把李一雄拒之门外。经不住李一雄的纠缠,陈茵还是打开了房门。无奈地苦笑笑说:“进来吧,别出洋相了。”
李一雄迅速闪进屋内,嬉皮笑脸地说:“这年头哪还有你这样铁面无私的法官,连个面都不让见,老同学,有点过分了吧。”
陈茵用手指着李一雄说:“你别跟我耍贫嘴,说好了,你来玩可以,但不许提关于案子的一个字。”
李一雄说:“喂,这太不公平了吧。你张口闭口说案子,却不许我提一个字。哼,陈茵,别以为你是法官,手里有点权,就把别人看扁了,我告诉你,今天我还真不是为案子来的——”
陈茵疑惑地说:“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不为案子你为啥来的?”
“你就不能让我坐着说吗?”
“请坐吧,我的李总经理。”陈茵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说。
“好了吧你哪,”李一雄做到了沙发上说,“叫我总经理,明摆着是生分了不是?我是总经理,你是大法官,两人都与案子有关联,那你现在还能见我?”
“好了,李一雄,说实在的,这个时候我真不想见你,也不该见你-----”陈茵显得很无奈,面对李一雄,赶不得,留不得。赶,不行。他们是从小一块长大的,可以说是青梅竹马,当然不能赶。再说啦,他们上一辈,一起扛过枪,一起过过江,一起赴过朝,一起负过伤,文革中也一起遭过殃。可以说,李陈两家是同甘苦共患难的战友。她怎么好意思不给李一雄的面子?留,更不行。李一雄是喜客来大酒店的被告,她是此案的主审官,在案子没结之前,按法律要求,两人是不准私下见面的。所以留不得。陈茵左右为难,只好央求说,“不管什么事,咱以后再谈行吗?”
李一雄很放松地靠在沙发上说:“其实,我也没什么要说的,只是想来看看你,真的。”
陈茵微笑着,眼睛一吊,问:“看我?”
“是啊,”李一雄认真地说,“真的,至于案子嘛,那不过是我想和你见面的借口。”
“我有那么重要?”
“当然啦,对于我来说,”李一雄一语双关地说,“你比什么都重要。这些年,我一直在南方做生意,每当闲暇时,望着南方的海,南方的山,就想到咱们老家天宁。每每看到海滩上、山麓下嬉笑的孩子们,不由自主地就想起咱们少年时在一起的美好时光。唉,那也就是想想而已。回到天宁后,你忙你的案子,我忙我的生意,大家见面机会也不多。偶尔相见,也多是朋友聚会,人多嘴杂,再加上你又是咱们朋友中的一枝花,谁都想和你多唠几句,我想挨都挨不上号,更别说深谈了。哪像小时候,我们天天在一起------”说到这里,李一雄深深地望了陈茵一眼。嗨,这家伙还真受看呢。猛一看,你并不觉得她怎样,细一瞅,那脉脉含情的目光,那嫣然一笑的神情,那仪态万方的举止,那楚楚动人的面容,真是胜过千言万语。余婉妹说她是个谜,是个带有点神秘感的不可轻易破解的谜。他现在倒觉得陈茵是篇百读不厌的美文,是一本奇妙无比的书。如果在人流如织的大街上打望,她也可以是很亮眼的风景,吸引人的不完全是她挺拔颀长的身材、风中翻飞的如云秀发,更是她眼眸中流转闪烁的特殊的清洌气质。如果有机会细细品味,可以觉察出这个温婉的年轻女人,蕴含了绝对的能量:自信和坚强,柔韧和执著,聪明和平和。这些就像潜流在冰层下的河,默默地淌在你静静的感知中。她也很“女人”,善良和快乐,细腻和宽容,娇宠和体贴,传统和现代,这些都给她平凡的生活染上幸福的颜色,还证明了她可以完美。她既像邻家亲切可人的大姐姐,又似情怀万种的恋人。有时又是两者的结合体,如清风里慢啜浓浓的美酒,让你的世界在醉意中朦胧。正是这种变化,才让李一雄觉得她新鲜又神秘,从而在不知不觉中被吸引。他钟情地继续说:“陈茵,不管你信不信,我今天来找你,真的不是为了案子,只是想追回往日的真情。金喜来也罢,香港银团也罢,谁输谁赢,无所谓。输是为了钱,赢也是为了钱,输赢胜负,对我来说,早已成了过眼烟云。不就是一个钱字吗?钱是什么,钱是狗屎,是毒药。贪官污吏走上断头台,是因为它;花季少女出卖肉体,是因为它;流氓骗子敲诈勒索,是因为它;总而言之,钱不是个好东西!想想过去,为了它打打杀杀,东奔西走,像只凶残的饿狼,到处窥测着猎物伺机捕杀,差点连命都送掉了,真不值得。”
也许李一雄讲的是真心话,也许他在这儿故作红尘看破。不管他出于哪种动机,陈茵都看作是别有目的,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陈茵点了点头——这个点头,不是赞许,而是审视。她带有点嘲讽的口气——这个嘲讽也不是鄙视,只是近似调侃,一种老同学的亲情沟通,说:“看来,李总经理是只想情不要钱喽?难得,难得。”
“钱,能买来房子,不一定能买来家;能买来女人,却不一定能买来爱情;即便能买来一切,也买不来不死。生命是第一可贵的,真情是第一可贵的。”李一雄煞有做事地说。
“我可是想钱哟。”陈茵理了一下头发,咪咪一笑说,“没钱,我没法生存。我总归要吃、要穿、要人情来往。再说啦,那些下岗工人没钱怎么让孩子上大学?那些老少边远的穷地区,没钱就没法发展。中国没钱就不能强大,李老总,你说没钱怎么行?”
“你呀,竟跟我讲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你呀,有钱才说不爱钱的话。实际呢,老同学,你是口是心非。”陈茵点着他的麻筋说,“你一刻不见钱,恐怕就要了你的命。不要钱,你搞那么大的公司干什么?当然,我不反对你把公司做大。你的事业做得越大,我越高兴,越欢迎。”
陈茵这话说的是实话。老同学,老朋友,能发大财不好吗?当今这个社会,你穷,不是光荣的事。这只能说明你无能。有能,你就应该去拼搏,去发展,去挣大钱。穷光蛋不是社会主义中国希望的,社会主治中国希望大家都是百万富翁。
李一雄听陈茵说了这句话,以为陈茵对他有意,竟沾沾自喜地说:“我的事业做大,你欢迎?”
“当然啦,等这个案子一结束,我一定和你好好地谈一谈。”陈茵说,“老同学,我也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李一雄听这话更是喜不自禁,说:“我一定恭候,一定,一定。”
“老同学,我做法官,有自己的原则和处事标准,”陈茵慢条斯理地说,“今天不让你来,你应该理解。在喜客来的案子上,更应该支持我,配合我。好啦,不多说啦,你该走啦。”
陈茵下了逐客令。
“好吧,你能让我见一面,就是我李一雄的莫大荣耀,案子结束后,咱们再相会。”
陈茵站了起来,说:“对不起,我只能送客了。”
第九节
白天刚想出门,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响了。
他拿起电话,电话里传来了方晓蘋的声音:“你好,白大院长。”
白天一愣,说:“晓蘋,你怎么知道我办公室的电话?”
“堂堂大院长的电话号码,一打听不就知道了。”
白天笑着说:“看来,你还真是一条地头蛇,无孔不入啊。”
方晓蘋也笑着回应:“人都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我看不都是这样,我这条地头蛇,就是缠不住你这条强龙。”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自己面子太小,白大院长架子太大。不然的话,为什么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请你吃饭,就是请不动?”
白天抱歉地笑着说:“就为这事啊,我不是忙吗。我刚到天宁,还有许多事需要——”
还没等白天说完,方晓蘋就截断了她的话:“好了,好了,大院长,你别在拿工作来挡我了。说好了,今天晚上我请你吃饭,你来不来?”
“看来是最后通牒了。”白天开玩笑说。
“你少废话,来不来?”
白天知道,这饭不好吃。吃了,说不好会吐出来。但是,考虑再三,他还是答应了。
方晓蘋听白天答应了,非常高兴。笑着说:“我总算盼到太阳从西边出了。好,今晚六点半,在‘小北海渔村’不见不散。”还没等白天回话,她就挂了电话。
白天无奈地摇摇头,放下了电话。
白天来到了天宁中院的会议室,只见会议室里装饰一新,四周被沙发围成了一个圆圈,沙发的一角,放着一块大黑板,黑板上方的墙上贴着“法官学术沙龙”六个大字,那是陈茵写的,清秀而挺劲,正对着会议室的大门。白天悄无声息地走进屋里,不声不响地坐到了门旁边的一个坐位上。屋内一二十个人正围坐一起,相互打招呼,相互交头接耳议论什么,谁也没有注意白天的到来。就是注意了,谁也不认识白天。毕竟白天刚来,来了又忙处理刘志毅和国鼎厂的事,没捞着和大家接触,所以大家不熟悉白天。
吴小龙是最后到的,来后就想坐在门口的位置上。陈茵看到后,笑着招呼说:“小龙,你想应战,不到阵前来怎么行呢,快,往里面坐。”
吴小龙只得往里挪了几个位子,笑了笑说:“陈姐,你等着好了,我非把你打得落花流水不行。”
“你小子,好,我等着你。”陈茵说罢,从坐位上站了起来,看沙发上人已满,两手拍了一下,很随和地招呼大家说:“各位,我看人来得差不多了,咱们开会吧。(她清了清嗓子)今天是我们法官学术沙龙的第一次活动,叫学术沙龙,顾名思义,就是一个畅所欲言讨论学术的场所。前面加上法官,就是说,是我们法官学习研讨的园地。在这里,只要是和法有关的,你可以天南海北侃,可以纵横捭阖说,不管是平时的点滴思想,还是鸿篇巨著,不管是亲手办的案子,还是国外的疑难案件,不管是理论问题,还是实践感受,都可以说出来给大家听。重在参与,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辨明真理,用准法律。”
大家都在听着,有的表情轻松,有的则严肃持重。
陈茵停了一下,喝了一口水,又接着说:“不过,今天我们是第一次举办沙龙,参加的人员大多是本庭的,带有内部案件研讨会的性质,今后可以根据情况扩大规模。这次,大家推举我做第一期学术沙龙的主讲人,我就抛砖引玉吧。下边我先介绍一个案例。这是一家境外银团诉本市喜客来大酒店拖欠贷款案。”
陈茵把案件的来龙去脉陈述了一遍,最后说:“案子的基本情况就是这样,现在,我向各位提一个问题,在这个案件中,新世纪公司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它要不要承担责任?这个问题,吴小龙不能先回答,因为他是合议庭成员。”
法官甲不假思索地说:“这个案子太简单了,没讨论的必要。喜客来大酒店是具有法人资格的有限责任公司,在归还贷款这个简单的法律问题上,毫无疑问,它要负全责。”
法官乙说:“问题恐怕没那么简单,如果这么简单,陈庭长不会拿到这里来考我们。”
陈茵听到议论后,笑了:“我可没有考大家的意思,只是想大家帮我出出主意。各位也可以给我提出问题。”
法官丙问:“喜客来大酒店拖欠贷款多长时间?”
法官丁问:“喜客来现在的经营情况怎么样?”
众法官纷纷提出各式各样问题,陈茵十分自信的一一回答。
尽管问题提出不少,但切中要害的却没人提出。陈茵看大家没提出新问题,又问了一次:“大家好好想想,还有没有问题提出?”
有人说,陈庭长,你就别卖关子啦,你给我们讲讲,里面还有什么问题。
正当陈茵要开口时,白天从后排站了起来,问陈茵说:“我能提一个问题吗?”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一齐射向白天。这是一个陌生人,一个很不起眼、衣着便服的男人。倘若走在大街上的人群里,你真不容易发现他,因为他太普通了。
吴小龙见过白天,看白天能不显山不露水地参加这次会议,非常高兴,也非常敬佩。白天的目光扫了一下吴小龙,示意吴小龙不要声张。吴小龙会意地点了点头。
陈茵用疑惑的目光,看了一下白天,还来不及思考,就顺口答道:“可以,当然可以,请讲。”中院的人很多,而且常有新人来,若与自己案件无关,她决不去打探别人。所以,院里有些人她根本不认识。
白天慢声慢语地说:“刚才陈庭长和一些法官同志提到,说喜客来是一个具有独立法人资格的有限责任公司,我有两个问题想问:第一,在喜客来酒店中,新世纪公司的股份比例有多大?第二,新世纪公司对喜客来的投资到位了多少?”
一语道破天机。妙,太妙了!陈茵惊喜得差点叫了出来:“这位同志,你的问题提得太好了---”
众人如梦方醒,惊呼道,对呀,这个案子的奥妙就在这里。吴小龙憋不住,站起来说:“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个提问的,就是我们新来的代理院长白天同志!”
人们一下子愣住了。陈茵更是用责怪的眼光狠狠地挖了小龙一眼,言外之意,你小子不地道,院长来了你怎么不事先跟我打招呼,害得我不得不打被动仗。
白天微笑地向大家点点头。
一阵沉寂之后,陈茵带头鼓起掌来。紧接着掌声一片。
白天走上前和大家一一握手。待握到吴小龙时,他开玩笑说:“你小子,泄露机密,干扰学术讨论,看我们的陈主持怪罪下来怎么办?”
白天的话把大家都逗笑了。陈茵更是感到尴尬,含羞地说:“白院长,你就别出我洋相啦。”
白天走到陈茵跟前,很热情地和她握了握手。双目相对,都闪出了信任、理解、支持。白天说:“陈茵同志,谢谢你的邀请,能让我有个学习的机会。”
陈茵激动地邀请说:“白院长,请你给我们讲几句吧。”
大家热烈地鼓掌,都想听听新来的院长这头一场的施政演说。
白天没有推辞。他站到中间,谦虚地说:“同志们,我这个新官,很有些官僚,到任两天了,还没有正式和大家见面,今天,我正式向大家道歉,请同志们原谅。”说完,他向大家深深地鞠了一躬。屋里再次响起热烈的掌声。
白天神色严肃起来,他望着大家,沉沉地说:“同志们,我刚到天宁,有两件事让我很震惊:第一件是国鼎厂的执行事件,第二件是刘志毅在法院门口公开叫卖法律白条。这两件事都与执行有关,它非常生动地反映了人们常说的‘执行难’的问题。记得来时,省领导跟我一再强调说,法官一定要公正。一个法官只有公正才能依法办好事,办成事。对于法官来讲,公正是前提,是基本要求。一个案件必须公正才能维护最广大人民群众的利益。但是,我们在追求公正的基础上,还要讲究提高司法审判的效率。试想一下,如果一个公正的判决,三年五年,甚至十年八年还不去执行,或者说,应该执行的得不到切实执行,或者说,过了很长时间才去执行,那人民群众的合法权益不是仍然受到损害了吗。人们习惯把司法公正界定为裁判公正,往往忽略了执行公正对于司法公正的特殊意义。裁判公正是基础,只是个基础。而通过公正的执行,将裁判的公正变为真正的现实,这才是司法公正的最终体现。同志们,公正与效率,是天平的两个砝码,是人民法院的双翼!(说到这里,白天在每一个到会者的脸上停留了一下,接着又说了起来)同志们,我还想告诉大家一件事,在我来天宁之前,我原来的一个同事,一位曾经是十分出色的执行法官被‘双规’了,让人十分痛心哪!法官违法,已经不是出现一次,这反映了我们法官队伍里存在着一定问题。我们必须面对,必须正视。队伍变了质,公正和效率,就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今天,我在法官学术沙龙里,看到了我们天宁中院这只队伍的生机,这只队伍的活力,这支队伍的希望!在今后的日子里,我将和在坐的同志们一起,为法院的公正和效率而奋斗,而前进!”
鸦雀无声的会场里,突然爆发出长时间的掌声。
第十节
小北海渔村坐落在天宁山的山腰间,依山傍海。
千米长的石径,在枝柯编织的翡翠般的浓荫里变得曲曲折折。正是这曲曲折折把小北海渔村同天宁市连了起来。径的那一头,是海的涛声、灯的霓虹、喧嚣的市井。径的这一头,是碧绿的鸟鸣、芬芳的泉声、寂静的山林。
来到小北海渔村,就是回归了自然。就是走进了忘却。方晓蘋认为:忘却,是一种释放,是一种享受。忘却了市井的喧嚣,就是无忧的享受;忘却了失重的心态,就是自由的释放。在天宁市,方晓蘋宴请贵客,只选两个地方:一个是金麒麟海鲜城,一个就是这小北海渔村。金麒麟象征着豪华、富有、高贵,小北海则显示至尊、休闲、高雅。到金麒麟,是为了炫耀自己的财富与天分;到小北海,就是为了蕴藏自己的霸气和野性。
方晓蘋和白天是一前一后到的小北海,白天还略早了一步。
小北海渔村一层大厅里的客人很多,但不像金麒麟里那样嘈杂。似乎受山的熏染、花的教诲,这里的来客不由自主地也文雅起来。方晓蘋和白天的包间在二层,名曰:海情。在这个名字的包间里请客,白天自然明白方晓萍的用意。这个用意无非两种:一是莫忘往日的旧情,一是今后手下留情。白天也是凡夫俗子,当然有情,只不过是把握了情的分寸罢了。
走进包间,方晓蘋示意服务员退去。服务员微笑着,马上退到门外。
方晓蘋顺手把门关死,有些陶醉地靠在门上,深情地看着白天,轻声地说:“白天,我们总算又见面了---”
白天看着方晓蘋痴情的样子,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慌乱,慌乱得手中提包都不知放在哪儿好。他努力地掩饰自己,说:“是啊,你回国后,我们这是第一次。”
方晓蘋很快恢复了常态,优雅地说:“请坐。”
两人面对面地坐着,相互对视。一个令人留恋的场景出现在两个人的脑海里——大学校园的红楼湖边,荷花盛开,湖水入镜,两个走在湖边的人影倒影在水面上。方晓频含情脉脉地说,白天,我们一起去美国吧,我叔叔会为我安排好一切的。叔叔说,出国留学是我们最佳的选择;白天说,我的理想是当一名法官,为祖国的法制事业奋斗终生。你知道,法律是一门社会实践性很强的学科,我想尽快到社会上去锻炼,早日实现我的理想。我劝你最好也能留下来,当前我们的国家多么需要法律人才啊;方晓频说,叔命难为呀;白天说,从进大学的第一天起,我就告诫自己,大学毕业后一定要回到生我养我的那片土地,早日为家乡的法制事业作些贡献;方晓频说,如果出国深造几年,回来不是能更好地干出一番事业嘛?白天说,我的家乡需要我,我也不忍心让我的父老乡亲为我支付高昂的留学费用了;方晓频说,我叔叔会负担一切的;白天苦笑笑说,那样更不合适;方晓频慢慢将头靠在白天的肩上,抽泣着说,那我就先走一步,在国外等你;白天沉沉地说,莫愁前路无知己,天涯处处有亲人。既然人各有志,那就各自保重吧。方晓频动情地扑入白天怀中,泣不成声。白天静静地扶着方晓频,默然无语。湖边的垂柳发出轻柔的摩娑声。---
静默了好一会儿,谁也没开口。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大家都在思考着。毕竟他们多年没见,毕竟他们曾经有过一段旧情,毕竟现在他们所处的位置不同。
在白天的眼里,方晓蘋仍然跟大学时一样美丽。只是现在的美丽不像过去的单纯,现在的美丽里,添加了成熟与傲慢,过去的美尽管有点傲气,却没有霸气。现在的美,能让人明显感到冷漠、霸道、神秘。他很想找回往日的方晓蘋,找回那份真情,可是,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金钱已经让这位美女失去了过去。
在方晓蘋的眼里,白天也不是过去的白天。原本精干的白天,经过这些年的洗礼,愈加深沉了城府。走进白天,你能闻到他那强烈的事业气息,你能感到他那逼人的凌然正气,当然,你若能读透白天,你同样能看到他的和善、憨厚、真诚和可靠。方晓蘋自认为是读透了白天的,所以,尽管白天想和她保持一段距离,尽管白天待她不冷不热,她仍然盯住白天。她相信,只要抓住了白天,她在天宁的金元帝国梦就能实现。只要能实现自己的梦想,她可以低下高贵的头,可以献上自己不愿意献上的笑容。
白天回避了方晓蘋的眼神,首先打破沉默,给方晓蘋斟上一杯茶水,身不由己地无话找话说:“晓蘋,你还是那么漂亮。”
方晓蘋嫣然一笑,说:“嗬,想不到你也学会了赞美女人----”说着,便把手机关上了。
白天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装作什么都没在意的样子,诙谐地说:“我说的是实话。嗨,这年头真是的,在哪儿说实话都难。”
“好,我接受你的这句实话。”方晓蘋呷了一口茶,本能地想去抽一枝烟,突然控制住了。她浅浅地一笑,说:“白天,说实话,听说你来天宁,我真的激动了好一阵子。我也不知为什么,反正很激动,信不信由你。分手这么多年了,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可是,今天见到你,却又不知从哪里说起----”
白天淡淡地笑着说:“是啊,是有很多话想说。当了好几年的同学,离开了好几年才相见,怎能没话说?有关你的情况,我是零零碎碎听人家说的一些,详细情况我并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出国发大财去了,回国后干什么,不太清楚。再说啦,你也没向我及时汇报呀?”
“向你及时汇报?”方晓蘋笑中有怨地说:“你那时正忙着跟嫂子谈恋爱,哪还能想到我。有几个像我这样又憨又呆的,我这边还在信奉着山盟海誓,人那边就洞房花烛了。唉,这是命。我信命,真的。”
“算了吧你,别人说信命,我还可能相信,”白天调和气氛,说:“你方晓蘋说信命,鬼才信呢。你信什么,你就信你自己,不对吗?”
服务员上齐了酒菜,方晓蘋给白天斟了满满一杯酒,然后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望着白天,说:“老同学,我敬你一杯。”说完,也不等白天,径直喝了下去。喝过之后,把空杯子亮给白天看。
白天只好喝干了杯中酒。这次,白天没让方晓蘋斟酒,而是自己替方晓蘋倒了一杯酒。方晓蘋又是一饮而尽。
连喝了三杯,——这是天宁人的规矩,开始三杯酒,算是敬天、敬地、敬父母。三杯酒过后,又互敬了两杯,酒才停下来。白天酒量不是太大,但这种场合还是能应付的。何况,他们都相互知道底细。
五杯酒下肚,方晓蘋的脸艳若桃花,别看她脸红,但没醉。她还是控制不住,抽起烟来。透过淡淡的蓝色烟雾,方晓蘋盯着白天说:“白天,你有了官气---”
白天轻轻地摇了摇头,不置可否地说:“你瞎说什么,我有什么官气,平头百姓一个,整天瞎忙乎,能干到这份上,就是老林土冒青烟啦,还官气呢,‘官欺’差不多----”
“我知道你这两天忙,”方晓蘋说,“报纸上的事我都看了。老同学,怎么样,折腾得够呛吧。”
“总算告一段落。”白天笑笑,停了一下,但马上就话外有话地说,“看来,我干什么事你都清楚。”
“别忘了,你现在是天宁的公众人物,”方晓蘋也不笨,白天脑子里想什么,她马上明白。于是说,“谁不关心你的行踪?多少当事人的命运都掌握在你手里呢。”
“掌握在我手里?要都掌握在我手里就好了。”白天并没有隐瞒观点,他说,“能掌握在我手里的,基本都是掌握在法律范围内的。可总有一些不可能掌握在我手里,即便是在法律范围内的,我也不一定管得着。”
“不谈这些,”一看白天对这些上劲,方晓蘋马上岔开话题,“都二十年了,你还是那种忧国忧民的样子。喝酒!”
白天跟方晓蘋又碰了一杯,说:“你最近怎么样,听说生意做大了。”
“我这是误入歧途,读大学时,我立志想当一名律师,却阴差阳错地走上了经商的路。”方晓蘋似乎对做生意不太满意地说:“做生意哪有什么止境,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关键是看你心有多高了。”
“你一向是志存高远,何曾服过输?”
“那是以前,现在到年龄了,不服输不行。”方晓蘋还要讲什么,只见服务生走了进来,对她招手,说外面有人找。她只得跟了出来。
是李一雄找她。
李一雄看到方晓蘋,立即掐灭烟头,迎上去叫了一声:“董事长——”
方晓蘋很不高兴。她难得和白天相聚,很想多呆一会儿,续续情,结结义,找找感觉,结果被李一雄打断了,她能乐意吗:“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李一雄没有回答方晓蘋的问话,而是压低了声音对她说:“董事长,事情闹大了,国鼎厂把咱们告了。”
方晓蘋好像一点也不在乎,大声大气地问:“它凭什么告咱们?”
“你小声点。”李一雄拉了一下方晓蘋,附耳低声说:“情况是这样的——”原来世纪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低价收购了天宁市国有企业——国鼎机器厂的120亩土地,按照协议,世纪投资集团公司还要负责安排国鼎厂130名职工。世纪集团低价取得了土地使用权后,非但没有付款,而且连一名职工也没安置。张国兴厂长找过李一雄,没用;又找副市长向东,也没解决。原本不找算了,后来看新来的白院长不错,像是给老百姓办事的样子,于是,一纸诉状将世纪投资集团有限公司告上了法庭。
“知道了,”方晓蘋故作镇静地说,“你回去吧。”
李一雄很知趣、很吃醋地离开了小北海渔村。
方晓蘋梳理了一下被海风吹乱的头发,——那即是她爱美的自然动作,也是她遇到不顺时想理清万千烦恼丝的习惯。然后很镇静地回到包间,对白天抱歉说:“实在对不起,公司有急事找我,我不能不回去。”
“时间本来也不早了,该回去了,走,我送你下山。”
降落在山涧、林梢、沙滩和海面的夜幕,夹携着大海的蔚蓝和温馨,笼罩整个小北海渔村。一钩镰月,恬静地悬挂在浅蓝色的天空上,逗得星儿在夜空杂乱无章。山径旁、林阴间、海岸上,华灯闪亮,恰似一朵朵白玉兰,竞相开放。山上山下,火树银花,交相辉映,把个小北海渔村装点成了一座璀璨的鳌山。尽管景色秀美,方晓蘋却无心光顾,更谈不上欣赏了。
泊车的服务生早将一辆粉红色的跑车停在山门前。
临上车前,方晓蘋用手又轻拂了一下被微风吹动的头发,富有挑战地看了白天一眼,慢慢地说:“白天,不,白院长,我刚刚得到消息,我将坐在你的被告席上——”
白天惊讶地问:“你说什么?”
方晓蘋打开车门,对白天说:“你刚才说过,我方晓蘋是从来不服输的!”说过后,对白天伸出了纤纤玉手,不过,那手心是朝下的,而且一根食指突出前方。白天不会看相,但是他对人的一些举动还是颇有研究的。当法官不懂得心理学怎么行?不能从对方的举止间,判断出对方的心理怎么行?他研究过握手,尤其是女人的握手。他明白:握手时,手心朝上的女人,大多温顺而且好处;手心朝下的女人,一般争强好胜;只伸手指的女人,肯定精于世故,工于心计。方晓蘋这种握手的姿势,并非有意。恰恰就是这无意,才说明她是一个不好对付的女人。
白天机械地和方晓蘋握了一下手。方晓蘋上车后,“砰”地一声关上了车门,在车窗里对白天挥了挥手,说了声“拜拜”,便随着跑车的红色尾灯消失在夜幕中。
充满神秘传奇的大海,淡化了所有的复杂章节,给白天院长留下的只是那段最浅显最简练的潮声。
那潮声应和着风的节拍,不断澎湃着,想要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