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制执行
(根据同名电视剧《强制执行》改写)
黄云峰
第一章
第一节
一辆黑色奥迪车在高速公路上向天宁市急速驶去。
坐在车内后排上正在看文件的中年男子叫白天。他是即将上任的天宁市中级人民法院的代理院长。穿着法官制服的白天,显得刚毅、冷峻,执着。但是,细心的人从他那炯炯有神的眼睛里,分明可以看出他那内心的火热与激情。
望着窗外飞逝而去的青山绿水,白天的神情显得很凝重。从办公室里从事调研的他,走到法院院长的位置,他知道自己身上的担子有多重。天宁市的情况很复杂,这是全省都知道的。组织上安排他来,既是对他的信任,也是对他的考验。临行时,省高院段明安院长那段语重心长的话,至今还在他的脑海里盘旋:“白天同志,你这一去可以说是任重道远。从大的方面说,我们国家正处在民主与法制的攻坚时期。从法院的工作讲,司法体制改革也迫在眉睫。我们在大量的社会矛盾面前,必须改革,也只有改革这条路可走,别无他路。从当县法院院长算起,我干法院院长也有三十年了,今天我只想跟你说一句话,也算是给你的一个交待,你要记住:法院的根本任务是司法为民,法官的座右铭只有两个字---公正。没有公正也就没有真理,没有廉洁,没有国家和人民的利益。只有坚持公正和效率,你才能为社会稳定、为国家经济建设做出贡献。小子,这一去,正是你施展才华,实现报复的好机会,这种机会不是每个人都有的,好好干吧!”
手机铃声的突然响起,打断了白天的沉思冥想。
白天掏出手机,看了一下来电显示,按下了接听键:“喂---”
手机里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那声音委婉中带有骄岑,但又特具有磁性:“院长大人,到天宁了吗?我可准备好给你接风了啊!”
白天听到这个电话,既高兴,又奇怪。高兴的是,方晓蘋这个老同学还记挂着他。他们是大学同学。当年他白天可是大学里出了名的才子,而方晓蘋则是红极一时的校花。愿意拜在方晓蘋石榴裙下的男人不计其数:当官的、有钱的、风流倜傥的,各色人物比比皆是。不管这些人使用什么手段,方晓蘋就是不理不睬。她偏偏死追其貌不扬的白天。实际上她开始并不爱白天,之所以追他,是因为白天太傲。白天是学生会的主席,一次,方晓蘋找白天,让他帮助去某企业拉赞助,白天因为有事实在抽不开身,没有去。方晓蘋认为太丢面子,心存不快。在方晓频的心里,男人就是他的工具,她想怎么用就怎么用,白天不让他用,她就想法非用不行。再加上当时一个妒忌她的女同学,从中挑唆说,方晓蘋,别的男人你能征服,那不算本领,你能把白天揽到你的怀里那才算是真本事呢。方晓蘋说,照你这样讲,我非把白天弄到手不行。女人就是这么怪,方晓蘋更是怪中只怪。只要她想得到的,她总是想方设法去得到,哪怕得到了马上扔掉也在所不辞。不过,真正跟白天接触后,方晓蘋还真爱上了白天。她也说不出白天靠什么来赢取她的芳心的。她只觉得白天好像是一个无形的黑洞,她方晓蘋无法挣脱这个黑洞的引力。尽管白天知道方晓蘋很扎人,也可能是耍他,他还是和方晓蘋热恋了一阵子,那是一种纯天然的恋情,一种诗情画意的恋情,一种象征牵手到老的恋情。当时,同学们把他们列为“准恋人”关系。方晓蘋出国留学后,双方便断了往来。提出决裂的当然是白天,他有自知之明。多少出国的女人不是当了女“陈世美”?为了获得“绿卡”,或是钞票,她们可以抛夫弃子,可以出卖人格、国格,一句话,可以不顾一切地去牺牲别人而实现自己的私欲。即便不是这样,他也不想拖住方晓蘋。他不想让方晓蘋在国内有什么牵挂。方晓蘋作为天宁市引进人才“海归”,并当了国有控股的天宁世纪投资集团公司董事长,白天听说过。他来天宁当法院院长,别人也有可能知道。但是,他何时来天宁谁也不清楚,方晓蘋是怎么得到消息的?所以他感到奇怪。他有个预感,方晓蘋不凡。不过,他仍然不露声色地回话:“接风?你开什么国际玩笑。我还在省里没动身呢,你怎么接风?”
此刻给白天打电话的方晓蘋正坐在世纪集团董事长办公室里。办公室设在一间高层的写字楼内,通过落地窗可以看到外面鳞次栉比的楼群。整个办公室显得非常整洁、利索。方晓蘋是个洁癖,所以,她的办公室里不能有半点尘污。办公室的正面墙上挂着一幅大照片,照片上的方晓蘋笑得很妩媚、很撩人。老板桌上放着一台高级的笔记本电脑,电脑正打开着。办公室当中,摆放着一座精美的楼盘模型,那是未来的世贸大厦工程。世贸大厦就是方晓蘋的梦。她要在天宁市竖起任何人都不能替代的梦。---一个美丽的、梦幻的、含金量最大的梦。快到不惑之年的方晓蘋,看上去也不过二十七八岁。她那瀑布似的黑色秀发上架着一副宽白边墨镜,洁白的短背心,似遮似露的托着挺挺的乳峰。宝石蓝的宽松裤很坚挺,系在腰间的是条宽大丝织的花腰带,那腰带正好遮掩着裸露的肚脐眼。一双黑色的高跟皮凉鞋是丰满的身体变得更加修长。整个服饰看似随意,但给人的感觉像淡淡的云,飘游的雾,流动的水,柔美的花朵,朦胧的梦幻。方晓蘋的一切仿佛是在感性中交融,在曲线中构成。方晓蘋拿着无绳电话从办公桌前的老板椅旁站了起来,边说边走向落地窗,一面看着窗外一边说:“好你个白天,院长宝座还没做上,你就给我打起了官腔,明明你已经快到天宁了,还说在省城,你们这些当官的,是不是说假话说惯了,不问在谁面前都搞海陆空,我的院长大人,你这样做太不够意思了吧!”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来天宁的?“
“这你就不要问啦,实话告诉你,你几点来的,谁开的车,我都一清二楚,奇怪吗?”
“老同学,你不愧是‘海归’派,消息够灵的。今后在天宁还靠你多支持哟!”
“院长大人,你要是像现在这样,一路鬼吹灯,今后我们怎么合作,怎么支持?”
白天说:“你呀,这不饶人的脾气还是不减当年。方晓蘋,我说的是实话,初来乍到,单枪匹马,你不支持谁支持?今天我实在是捞不到,改天我一定去会会你这个‘地头蛇’!”
方晓蘋听白天想会会她,颇有点兴奋地说:“那好,咱们一言为定。”
白天说:“好,悉听尊便。”
方晓蘋说:“白天,说老实话,我从国外回来也有一年多了,咱们一次都没有好好地聊过,真的有好些话想跟你说----”
白天知道她想说什么,但是他不想听,也不能听。过去了就过去了,既然不能共同走进围城,就不要再去思念那个围城。既然无缘,既然失之交臂,就让那段美好的时光,伴着岁月的流逝,凝固成难忘的回忆。那回忆,或许粉红,或许墨绿,或许幸福,或许苦涩,但不管怎样,在双鬓如霜白发似雪时,能再忆起那段幸福的回忆,就足以够了。他推托说:“我快进天宁了,咱们再联系吧。”
方晓蘋挂断电话,脸上洋溢着幸福感,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很有信心地攥了一下拳头,然后走到窗前,神采飞扬地眺望着外边。外边的天宁市是一座现代化的海滨城市,这个当年的古城,仿佛是一个渔姑,因为改革开放的洗礼,渐渐褪去往日的质朴,换上了外来的洋气与妩媚。那拥挤高耸的楼群,热闹豪华的商店,巨大醒目的广告牌,川流不息的人群,络绎不绝的车辆,在大海和蓝天的映衬下,显得更加美丽、年轻、充满朝气,俨然就是一个新贵。
方晓蘋很想在这个美丽的城市里大显一下身手。她想在这个王国里坐上至高无上的女王宝座,----是金钱王国,而不是政治王国。她对政治不感兴趣,她最感兴趣的是金钱。她绝不做看皇帝眼色行事的皇后。她认为,女人听命于人,就永远不能自立,永远不能成为大写的人。
原本有副市长的鼎力相助,如今再加上白天的到来,她的信心似乎更足了。
她相信自己的能耐。
第二节
天宁市中级人民法院大楼,是一座西洋式建筑的老楼房。
庄严的国徽悬挂在法院大楼的正上方。
一个年方四十来岁的男子,忧郁地来到法院大门前。他叫刘志毅,是私营建筑企业老板。他从怀中掏出一条白布横幅,挂在法院门前的铁栅栏上,条幅上六个大黑字十分醒目:拍卖“法律白条”。
挂好条幅后,刘志毅一面声嘶力竭地大喊“快来看呀,快来瞧,法律打白条!”,一面把各种法律文书、上访信、各级领导批示等文件摆了一地,然后用石块压好。
一些人听到喊声,都纷纷涌了过来。有人问,什么是“法律白条”?有人说,不看不知道,世界真奇妙。这世上卖吃的、卖喝的、卖穿的、卖淫的、卖假的、卖官的、卖孩子的,想不到还有卖法律白条的,嗨,有点意思。
刘志毅看到众多的围观者,愈加激动。他举起一叠文件,大声叫卖着:“法律白条30张,总价值207万元,30万起价,谁出的高就卖给谁。老少爷们,快来看,快来买,过了这村就没这店。谁卖谁致富,谁卖谁发财,不来白不来,不买白不买----”
围观者甲趁机起哄喊:“喂,你给大家说说,法律白条到底是咋回事,这几张破纸为什么能值几十万?”
围观者乙不屑一顾地从地上捡起一份判决书,边看边怪声怪气地念着:“天宁市中级人民法院民事判决书,原告:天宁市志毅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刘志毅,被,被告----”念着念着,他不耐烦了,向众人摇动着判决书:“这几张破纸,大家说能值几个钱?”
刘志毅非常恼怒地将乙手中的判决书夺回,愤愤地说:“不懂,就别胡说八道!”
说完,刘志毅小心翼翼地把判决书展平,然后放进一个塑料袋里,又摆在地上,继续拍卖。此时,他又举起一个大牌子,上面列着每个判决书的胜诉金额:1、天宁中院民初字(1993)23号判决书
胜诉 50万元 2、省高院民字230号判决书 胜诉 70万元 3、天宁中院民初字(1992)105号判决书 胜诉 50万元------累积207万元。
刘志毅严肃而又悲伤地说:“各位父老乡亲,大叔大爷大娘,大哥大姐大妹子,我刘志毅今天来这儿卖判决书,也是万般无奈,没办法啊!我们志毅公司是一个芝麻粒大的建筑企业,说是公司,实际上也不过是个小小的建筑队。我这个被别人叫做‘包工头’的,说穿了也不过是个打工队长。人们都说‘包工头’黑,干了活不给钱。别人咋样我不知道,但是,我不是不想给钱,而是没钱给。我也不是没钱,我的钱都变成了法院的判决书,变成了一张张废纸呀----”
尽管外面闹得热哄哄的,天宁市中级法院副院长董启汉仍指挥着几个人将一张宽大的新办公桌,搬进院长办公室。说他拍新院长的马屁,不可能,干了几十年的工作,他还从没有和哪个领导过于套近乎,当然,他也没有远离过领导;说他不关心民众疾苦,也不可能。风风雨雨几十年,他还的确给老百姓做了不少好事。也许,他认为自己快船到码头车到站了,无需再烦劳,劳也没多大鲜气,上不去了,能平安保持晚节就足以够了。也许,他对群众上访已经习以为常。他不能解决问题,又何必上前找麻烦。反正此刻他的心情谁也说不清。桌子放好后,董启汉走到屋中央看了看,对手下人说:“你们一定要快一点,抓紧把家具就位,好好打扫一下卫生,新来的代理院长白天同志已经在路上。”
董启汉安排好后,转身向办公室门外走去。
天宁中院民庭审判员吴小龙,顺着走廊急匆匆地跑来,正碰上从办公室走出的董启汉。他拉住董启汉连忙报告说:“董院长,大门口要发生事,上百人围在那儿,是不是派人去看看?”
董启汉说:“肯定又是上访的,咱这法院快成了‘信访二局’了,老百姓只要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就喜欢往这儿跑,我们能解决问题吗?唉,小龙,你先去看看,看是不是和案件有关。如果是的,抓紧疏散,咱得给新来的院长留点好印象。”
吴小龙转身要走,董启汉又喊住了他:“慢点,我告诉你,一定要心平气和,不许耍态度,更不要
动用法警!”
吴小龙说:“你放心吧,咱也是穷人的孩子。”说完快速离去
董启汉目送小龙离去,突然又想起什么,转身回来对办公室里的人说:“白院长的宿舍那边派人过去了没有?”
对方回答说:“搬家公司的车早就出发了,听说白院长夫人凌玲一起跟车过来,这会儿恐怕也快到了。”
董启汉自言自语地说:“这个白天,上任还把家都搬来了,看样子想在这儿安营扎寨呢!”
这年月,人都想往大城市里挤,官都想往上爬,他白天竟从大城市里往小城市跑。家属留在省城,将来还有个回去的希望,现在都来了,以后走都是个事。再说啦,孩子留在省城,上学啦、工作啦都很方便,小城市有什么好,就拿教育来说吧,条件极差,好老师都远走高飞了。教师工资本来就不高,还三天两头不能及时发放,光干活不给钱,谁干?发达地区再用个高薪引诱,谁不走谁不是蒲蛋。没有优秀的教师怎能教出优秀的学生?即便将来能把孩子带走,这几年不是耽误了吗?唉,这样的憨官真是世上少有。
吴小龙来到法院门口,试图挤进外面的人群,可就是挤不进去。正在这个时候,白天的奥迪车从马路拐过,直向法院大门开来。
看到堵在法院门口的人群,白天的心突然沉了下来,上任第一天,还没进法院大门就摊到这事,的确是对他一个考验。毕竟新来乍到,摸不到锅灶,他还不能下车伊始乱发议论。不过,类似的事,在省城也经过一些,处理过不少,所以,他还是胸有成竹的,于是对司机说:“停车!”
车在离法院二三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白天疾步走向人群,司机紧跟在后。
越说越激动的刘志毅,此时声泪俱下,他说:“为了这些案子,我起早贪黑,节衣缩食,求爹爹,拜奶奶,终于判下来了,我和弟兄们总算松了一口气,心想这下可好了,工人的工资能发了,可谁知道人家就是不还钱,说判决书算老几,所谓的判决书不过是一张白纸条罢了,废纸一张!没办法,我只好拿着法院的‘白条’,踏上了漫漫的讨债长路。”
白天站在人群外面很严肃地看着,听着。
刘志毅继续哭诉着:“这条讨债的路,我一走就是九年,九年啊,从市里到省里,从省里到中央,从法院到政府,从人大到党委,我能找的关系都找了,该花钱的也花了,领导见了不下几十个,谁都说我在理,谁也都给我批示,一级批一级,一级转一级,可转到了我手里还是白纸一张,废纸一叠。”
白天神情越来越凝重,他真想不到法律在天宁市是那么无力,那么软弱。一个地方如果有法不能依,经济怎么发展,人们怎么能安居乐业,一切还不乱了套。
刘志毅伤心至极,哭说:“老少爷们,我今天来法院真是无奈,我手下的100多个农民兄弟,已经一年半没发工资了,他们今天这个上门哭,明天那个到家里闹,这个要死要活,那个逼钱逼命,他们也是没办法呀,有的老父老母病了没钱治,有的孩子无钱上学,他们能不急吗?(刘志毅说得泣不成声)我知道,
他们到我这儿闹也是没法子,我理解他们,人家看着钱拿不到能不急吗?------“
看到刘志毅可怜兮兮的样子,众人很同情,纷纷议论。这个说,以前政府给农民打白条,没想到法院也打起了白条,法律成了一纸空文,那些戴大檐帽的,难道都是吃干饭的!那个说,这事不止他一个人赶上了,多着呢,人家欠我几万块钱,经法院判决后,我也是得到白纸一张,找法院还不如找黑社会,妈的,这是什么世道。这个说,“法律白条”不好卖,谁愿意花钱买一张破纸回家。这个人太可怜啦,二百多万哪。那个说,他真是走投无路了,法院真的就没法子制止那些赖帐户吗?
白天听到这些议论后,真不是滋味。他看了看刘志毅,试图在想什么法子解决这个局面。老是在法院门口这样闹,总不是个事。
吴小龙站在人群外,用力喊道:“刘志毅,我是天宁中院民一庭的吴小龙,咱们有事到院里说,靠法律来解决,好不好?”
刘志毅看了看吴小龙,说:“我一直相信法律,相信法院,相信法官,信了九年哪,九年!可到头来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法院的门我是不会再进去了。”他又对围观的人说:“我求求各位了,今天谁能给我帮这个忙,我九泉之下也会感谢他的大恩大德!老少爷们,大哥大姐大妹子,说实话,我今天到这儿来,卖不到钱就不能回去了,真的,我是回不去啊——”
刘志毅泪流满面地边说边从包里掏出一瓶农药,打开了瓶盖-------
第三节
刘志毅的行为,让围观的人都震惊了。刘志毅的呼喊,让在场的人无不心碎。
但是,谁也无法帮忙,因为谁也不想去买那无用的“法律白条”。
刘志毅绝望了,他声泪俱下地说:“今天的白条子卖不出去,我没脸再回去见那些民工兄弟,我只希望谁能把这些白条子拿回去,好能给我那些上有老下有小的农民兄弟换回一点工钱。可是,现在没人要,没人去帮助那些等着用钱的乡下人,我只能死在这里。我死了并没啥了不起,只可惜愧对了我的那些农民兄弟。我对不起他们哪!”说着,说着他举起农药瓶,一口气就喝下半瓶。
白天在哗然的人群中拚命向前挤,他急得大喊着:“快,快拦着他!别让他干傻事,快!”
吴小龙用力地拨开人群,高喊说:“快闪开,让我过去----”
此时,人群大乱,前呼后拥,挤成一团。有人急喊:“出人命了,快救他!”
刘志毅丢魂丧魄似的再次举起药瓶,想把剩下的半瓶农药喝光。
吴小龙终于冲破人群,跑上去就抱住刘志毅,大叫道:“刘志毅,你想干什么!”
刘志毅拼命的挣扎着,他想挣脱吴小龙:“你让我去死,我不能活了---”
白天和司机总算从人堆里冲了出来,白天一把夺过刘志毅手中的农药瓶,然后对司机大叫:“快,快把车开过来,马上送医院!”
吴小龙死死地抱住倒在地上的刘志毅。刘志毅则乱踢乱抓,哭喊着:“不要管我,让我去死!你们能行行好,给民工兄弟一点钱,帮他们渡过难关,就是我的大恩人,下一辈子我一定报答你们---”
白天拉起刘志毅的胳膊,对吴小龙喊:“快,把他扶上车,快!”
人们自动闪开一条路,让白天和吴小龙将挣扎着的刘志毅搀扶到车前。司机帮助将刘志毅送进车内。
白天关上车门,对吴小龙说:“我是新来的代理院长白天,我让你马上去医院,安排最好的医生抢救,要不惜一切代价把人救活!记住没有,不惜一切代价!”
吴小龙目光里闪烁着惊讶:“你就是新来的白院长?”
“对,”白天把吴小龙也推进车里,“快走,救人要紧,记住:一定把人救活!”
奥迪车疾驰而去-----
围观的人也渐渐散去。
白天一个人站在散满一地法律文书的狼藉现场,望着离去的人群,心中仿佛压着一块很重很重的石头,那石头沉甸甸得让他几乎透不过气来。
法院门口的马路上突然冷清起来,最后离去的是一个老头:蓬头垢面,浅浅的麻子毫不掩饰地点在脸上;头上不合时宜地戴着一顶大檐帽,那帽子又旧又脏,是铁路职工丢弃在垃圾箱里的产物;散落的稻草绳横勒腰间,上衣没扣,敞开着胸膛的绛紫色;两只没穿鞋的灰脚丫子,给马路留下了歪歪斜斜的影子。
麻老头疯疯癫癫地走在马路上,视若旁人,偶尔来往的车辆只得给他让道。他语无伦次地唱着歌,与其说唱,不如说是喊,是嚎。那喊声、嚎声,很嘶哑,嘶哑得近乎声嘶力竭;很凄凉,凄凉的悲苍哀戚:“大盖帽,两头翘,吃了原告吃被告,原告被告都吃穷,官司谁也打不赢。八字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有钱无权也白来。法院逼死人命,惨哪,公理何在?青天何在?包老爷何在?共产党何在?-----”
白天看着太阳底下渐渐消逝的疯老头,很不是滋味,愈加感到肩上的担子何等之重。
当他正在收拾刘志毅散落在地上的各种材料,并摘取挂在铁栅栏上的条幅时,只见董启汉带着两个人从法院院里跑了出来。
董启汉一把抓住白天的手,很尴尬地说:“白天同志,真对不起,让你一上任就碰上这么个事。唉,都怨我,工作没做好,太不称职啦。走,走,先到办公室,咱慢慢谈。”他边说边吩咐身旁的两个人;“小王,小常,你们把这些东西收拾好。”
小王、小常连声说“好,好”,并很有礼貌地向白天点头问候:“白院长,你好,欢迎你来天宁。”
白天跟董启汉握了握手后,又跟小王、小常握手,说:“把这儿的东西一点不落地收拾好,马上送到我办公室。”说完,便大步走进法院大门。董启汉紧紧地跟在后面,并陪白天走进办公室。
白天的办公室布置得简洁大方。主要由一张宽大的绛色办公桌和几个组合书柜组成。董启汉解释说:“我知道白院长爱好钻研法律,理论功底也特别深厚,好看书,书也多,所以,就多买了一些书柜。”
白天显然对办公室很满意,但是,刘志毅事件已经让他没有心情来欣赏自己的新办公室。他很自然地坐到办公桌前,同时招呼董启汉也坐下:“启汉同志,我刚来,今后天天工作生活在一起,就不必客套了。”
董启汉对今天的事又自责了一番。小王收拾好刘志毅的东西后,来到白院长办公室,说:“院长,刘志毅在门口的东西都收拾来了。”
“都找全了吗?”白天问。
“都找全了,不会有什么遗漏。”小王回答。
“那好,谢谢。”
见没有别的事安排,小王把材料交给身边的董启汉后,很自觉地退了出去。董启汉又将材料递给白天。白天接过材料,粗粗地看了一下,然后站起身,对董启汉说:“刘志毅的案子看来并不复杂。从字面上看,只不过是几起已经判决的拖欠工程款案。案情简单明了,非常清楚。但是,问题的关键是案子没得到执行,而且是长达九年没有得到执行。人家把我们的判决书叫‘法律白条’,这也难怪,称我们的法官是吃干饭的,这还是好的,因为还没把我们喊成贪官、赃官。当了法官不去给老百姓解决问题,最起码不是个好官。有困难不怕,有问题不怕,怕的就是咱们占着茅坑不拉屎。启汉同志,‘法律白条’的背后有东西,值得我们深思啊。”
董启汉深有感触地说:“‘执行难’是个老大难的问题,它长期困扰着我们司法机关。已经是制约正常司法的顽症。天宁更不例外,甚至比别的地方还厉害。”
白天走到书柜前,对着空空的书柜,好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我在省高院工作的时候,‘执行难’的问题不断见诸各类文件,我也下去搞过几次调研,可是,今天,在我们天宁市中级人民法院门前,刘志毅实实在在给我上了一堂课,这堂课太生动了,启汉同志,你看看,我们这些当法官的,在老百姓的眼里是一个什么位置,什么份量啊。”
董启汉连连点头说:“是的,是的。”
白天转过身来,对董启汉说:“老董,快打个电话,问问刘志毅怎么样了。”
董启汉正要去打电话,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号码,连忙接听:“喂,小龙吗?刘志毅怎么样,抢救过来没有?”
吴小龙回答说:“刚刚洗完胃,医生说,因为抢救及时,应该没有生命危险,但还要观察一段时间。”
董启汉说:“好,告诉医院,一定要用最好的药,钱不要考虑,救人要紧,一旦有情况,马上报告。”
白天听说刘志毅没有事,略微放下心来,他语气舒缓地说:“老董,咱们得好好研究一下解决办法,绝不能让刘志毅事件重演!什么叫司法为民,司法为民,就是让老百姓舒心,让党放心。刘志毅面对的是上百个民工兄弟,这不但牵扯到这些农民兄弟的合法权益,也牵扯到我们的党、我们的政府和我们司法机关的形象,更重要的是社会的稳定。什么叫以人为本,只有设身处地的为老百姓着想,才是真正的以人为本。老董,我建议就刘志毅的案子,专门组成调查组,举一反三,从根子上解决问题。”
“好,我马上去组织人员,开展工作,先从刘志毅的案子入手。”董启汉说完便走了出去。
白天看了一会文件后,便走到窗口,向外眺望。黄昏中的天宁市,尤为美丽。晚霞的灿烂,霓虹灯的绚丽,归鸟的亲昵,渐归平静的海滩,无不迷人。尤其是落日,圆圆的,红红的,给人以亲切,给人以遐想。记得有位诗人,写了一首诗,名叫:《大漠落日》,诗的内容只有两个字:圆寂。白天不知道今天这个太阳是否圆寂了,但是,他很清楚,没有今天的落日,就不会有明天的旭日东升。今天太阳圆寂,实际上正孕育着新的明天开始。
“院长,下班时间早过了,”董启汉看白天还没走,以为他不知道家已搬好了,便说,“听办公室的人说,你的家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弟妹真能干,快回去休息休息吧,今天正好我值班,你放心回去休息,一切有我呢。”
白天感谢地说:“好,你多辛苦,我回家看看,今天还有什么事吗?”
“今天有六个案子开庭,执行庭兵分两路,一路已经完成任务,正在回来的路上。另一路去国鼎厂北仓库,执行一起欠款案,刚才执行庭副庭长郑一鸣打电话来说,进行得还比较顺利。另外,刘志毅病情已经稳定,我派专人守着,你放心好了。这里情况我熟,有什么特出情况我会及时向你汇报的。”
白天微笑笑,诚恳地说:“我初来乍到,基层工作经验不足,老董,关键时候你还要多指指路。”
董启汉憨厚地笑了一笑,说:“我也是干了几十年的‘老法院’,再站这一班岗也该退休了,指路?嘿嘿,谈不上。不过,有时候可以给你多提供一些情况。我知道,像你这个年龄,以后还会有更好的发展,我会尽职尽责配合好你工作的。”
白天握着董启汉的手,真诚地说:“谢谢你,老董。”
正在这时,白天的手机响了起来。
“喂,是玲玲啊,都收拾好了吗?你辛苦了。好,我这就走,晚饭在家里吃。”白天关上电话,对董启汉说,“你先去吃饭吧,我收拾收拾就走。”
“我叫车在楼下等你。”董启汉说着转身离开白天的办公室。
白天把一摞文件放进公文包,手机又响了。打开一看,是方晓蘋的电话。他真想不接。
第四节
天宁中院执行庭副庭长郑一鸣带着执行庭的法官们,坐着两辆依维柯警车,向天宁市老牌国有企业——国鼎机器厂飞速驶去。
三十来岁的郑一鸣,显得干练、持重。他正在给法官们布置任务。
郑一鸣说;“国鼎机器厂是我市老牌的国有企业,历史上曾为天宁市的发展做出了突出的贡献,市里领导对国鼎的事非常关心。国鼎厂欠款案已审结两年多了,胜诉方一而再,再而三地申请强制执行,我们反复考虑到国鼎厂的地位和影响,一直想通过做工作的办法解决,可是,一年过去了,没有任何进展。国鼎厂的老总张国兴每次都说好好好,一定想法解决,就是拖着不办。为了维护法律的尊严,我们只好对他们进行强制执行,法院不能不维护法律呀!”
执行庭的法官朱民生,是一个经验丰富、遇事冷静、威望很高的“老法官”,说他老,是因为他的工作年限长,实际年龄他才四十五岁。他提醒大家说:“据我了解,国鼎厂最近经营的状况非常不好,工人工资好长时间都没发了,大家火着呢,现在咱们去强制执行,我最担心的是激起一些工人的不满情绪,把法律问题闹成群体性事件,那可就麻烦了。”
郑一鸣深沉地点了点头说:“朱老兄说得对,我们在执行中一定要把握好法律界限,做到不说错话,不做错事,在工人面前,一定要有理有节有根有据,确保执行顺利进行。今天我们执行的主要目标是国鼎厂的北仓库,现在我在明确一下任务----”
两辆疾驶而来的依维柯警车在国鼎厂北仓库门口戛然而止。
郑一鸣和朱民生等法官下车后,快步走到门前,郑一鸣用手敲着关得严严实实的大铁门。
“老师傅,请把门打开。”
里面静静的,没有任何回声。
郑一鸣又敲了一下门:“有人吗?请开门。”
停了好一会,门里传来了一个老者很不乐意的声音:“谁呀,干什么的,我刚睡下来又来捣蛋,真他娘的讨厌!”
郑一鸣说:“老师傅,我们是天宁市中级人民法院的,请把门打开好吗?”
“法院的?是法院的这门我更不能开,你去找我们领导吧。”
众人面面相虚,显得有点无可奈何。
朱民生也上前叫门:“老同志,我们是路过这里的,有点小事想麻烦你,犯不着找什么领导,找你就行,你先把门开开行吗?”
隔了好大一会儿,大门中间的小铁门才开了一条小缝,看门老人露出了半个脸。
郑一鸣稍一用力,老人想关门也关不上了。郑一鸣一只脚踏进,说:“老师傅,先让我进去,我进去再跟你讲什么事。”
老人边推边喊:“你出去,快滚出去!”
郑一鸣不得不严肃地说:“老同志,我们是奉命前来强制执行国鼎厂北仓库的库存物资,请你协助我们工作,否则你要负法律责任!”
老人慑于郑一鸣的威严,没有阻拦,但仍未开大门。
众人一拥而进,门被打开,两辆警车鱼贯而进。
老人见势不妙,一边大骂“你们是土匪还是强盗”,一边去屋里打电话。
郑一鸣在一座座仓库间巡视着,执行法官和法警往一些物品上贴封条。朱民生不时对在仓库清点物品的法官说:“每一项都要点清楚,品种、规格、数量都不能出差错,要做好登记造册工作。”
郑一鸣走到朱民生跟前说;“老朱,你看天快黑了,这样一件件清点恐怕太慢了,夜长梦多,不好吧。再说咱们也不是内行,不如先将一号、二号两个仓库整体查封算了。咱们强制执行的目的不就是督促国鼎厂还款吗?查封他两个库,他们没了原材料,还能不急?”
朱民生说:“从执行的角度来讲,是个理。可是,国鼎厂是市里重点国有企业,一天生产也不能耽误。耽误一天就是流失了很多钱,耽误不起。咱们来之前研究执行方案时,也是考虑到不能影响国鼎厂的正常生产,才决定查封部分生产物资的,我们必须保证国鼎厂的生产秩序正常进行。”
郑一鸣点了点头,说:“我只担心出岔子,万一----”郑一鸣的话还没说完,仓库大门外传来了汽车马达的轰鸣声。他向外望去,只见十几辆各式各样的汽车,鱼贯而来,一起停在仓库大门外。每辆车上都拉来了好多人,车上人吵吵嚷嚷的跳下来,冲向大门。
郑一鸣很敏感,对朱民生说:“不好,老朱,看样子他们来了不少人,咱们快去看看。”
他们俩还没出大门,工人已经纷纷涌进院内。来人有几百口,院内院外,密密麻麻,执法人员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个水泄不通。工人们将执法人员推来搡去,郑一鸣大声喊道:“工人同志们,你们要冷静点,不要乱来,不要妨碍执法!”
这时,一个身材魁伟,膀大腰粗叫李大柱的工人,冲到郑一鸣跟前,手指着郑一鸣的脑袋,吼道:“你们来干什么?执法?执什么法?你们能执什么法?这些产品,都是我们血一滴汗一点干出来的,你凭什么给我们查封的!谁少钱你找谁,在我们这一亩三分地休想横行霸道。”一工人也插言说:“对,这是我们的工厂,是我们的家,是我们的生活来源,我们不能失去它,我们必须誓死保护它!”
李大柱带头高喊:”誓死保护我们的工厂!把这些人全部赶出去!“
“对,把他们赶出去!”众人应合者,纷纷将法院的人往外推。有的趁机推搡,甚至打骂法官。朱民生一再提醒法官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众法官被推得东倒西歪,进退不得。郑一鸣大声喊道:“工人同志们,你们这样做是违法的,是要受法律制裁的----”在工人们的嘈杂声中,郑一鸣的喊叫声全被淹没了。
双方正在相持不下时,大门外传来刺耳的警笛声。几辆法院的警车飞驰而来,齐刷刷地停在大门外。警车上跳下来的法警们迅速地在工厂门口列队集合。法警队的何队长,让法警们原地待命,然后转身向人群聚集的仓库院内跑来。
工人们看到列队站立的法警,有点震惊。他们自动给何队长让出一条路。
何队长走进人群喊道:“工人同志们,你们一定要镇静,我们是按法律办事的,你们不能阻拦,阻拦是犯法。大家一定要冷静,不能胡来!”
看何队长来的还是那一套,工人们的情绪又激动起来。李大柱突然跳到一个石台上,激动得高声喊:“大家伙看到没有,他们是来处理问题的吗?他们是来搞镇压的,不然的话,他们调人来干什么,带枪来干什么?他们是来镇压我们的,你们说怕不怕?”
众人齐声说:“不怕!”
李大柱接着高喊:“人在仓库在,为了工厂,为了我们的饭碗,弟兄们,我们豁出去跟他们干!”
众人涌动起来,他们对执法人员拼命的推搡着。有人竟开始向法官们投掷东西。法官们努力地躲闪着,并不断地向工人们宣传法律。这是一个失控的局面,工人们把平时所有的怨恨都发泄了出来。
李大柱将一块烂西瓜,狠狠的砸在了郑一鸣的头上。法警何队长见状,赶紧护住郑一鸣。李大柱还要跟郑一鸣算账,被何队长一推,跌了个仰八叉。何队长人高马大,又练过功夫,李大柱当然不是对手。可是,何队长万万没想到,他这一推,竟让李大柱的头摔在地上的一块突起的石头上。顿时,李大柱头上的血流了出来。
何队长和郑一鸣都吓得愣住了。
一工人惊呼道:“法官打人啦,李大柱被打伤啦!”
众人傻眼了,一下子把目光集中到李大柱身上。
何队长有点无所适从,但仍下意识的去扶李大柱。
李大柱甩开何队长,挣扎着爬了起来。他一手捂着流血的头部,一手指着何队长骂道:“狗日的,你敢打我,老子今天跟你拼了!”说着对何队长就是一拳。郑一鸣上前一挡,拳头正好重重地打在胸口上。郑一鸣捂着胸口向后打了个趔趄。不少工人趁机起哄:“打,打!打这些狗日的!”工人们异常激愤,对法官们猛烈地拳打脚踢。
突然,闪光灯频闪起来。原来是几个记者在拍照。省报驻天宁市的年轻女记者舒畅也在其中。
舒畅是一个很漂亮、很能干、很有活力的姑娘。她嫉恶如仇,正直无私,虽然踏入新闻界不久,但是,凭着她的刻苦好学,她的大胆开拓,她的勤奋努力,她的犀利笔锋,她的精辟见解,很快就在新闻界展露头角。这天,她正坐在电脑前写稿,突然接到电话,得知国鼎厂几百工人和天宁市中级人民法院的执行人员发生冲突,中院还动用了法警,闹不好就要出大事。凭着敏感的新闻嗅觉,她知道这里大有文章可做。于是,拿起相机就赶了过来。来到现场,她顾不得危险,连续地拍着照片。
郑一鸣看到后,赶紧冲了过去,一把抢过照相机,吼道:“不准拍!”
“凭什么不让拍?快把相机还我!”舒畅愤怒地争抢相机。
混乱中,朱民生被打倒在地。郑一鸣又赶紧去救护朱民生。几个工人拦住了郑一鸣,和他推搡起来。
现场乱作一团。
正在这危急关头,一辆黑色奥迪车疾驶而来。车上跳下了白天、董其汉。
第五节
天宁市中院第一审判庭的门外走廊里走来了陈茵和另外两名法官。
三十五岁的陈茵,显得很文静、很大方、很稳健。因为父母都是军人,身上流淌的是军人的血液,所以,很有军人气质。初次接触她的人,只要看到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就知道她是一个专家型的法官。她是天宁中院民一庭的庭长,此刻正去审理新世纪公司拖欠香港银团贷款一案。她刚要走进审判庭,却见对面走来了李一雄。
李一雄是世纪集团的副总经理、新世纪公司总经理。他和陈茵同岁,从小同在一个部队大院里长大。儿时是一对很要好的朋友。他们一起上学,是同一个年级、同一个班、同一个座位。小时候,陈茵瘦小,李一雄块头大,所以,李一雄处处保护陈茵。陈茵也很喜欢李一雄的关顾。因为他们相处得很好,所以同学们都戏称他们是“小夫妻”。两家父母原本处得不错,也曾有此意,后来不知啥原因,他们便各奔东西,大学期间,李一雄曾追过陈茵。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越来越觉得李一雄太花哨,不诚实,是个风流情种,不可牵手到老。所以,她对李一雄关闭了爱情的大门。
“陈---茵,不,不,陈法官----”李一雄看见陈茵连忙上前打招呼。
陈茵停了下来,不亲不疏地回答说:“哟,李总亲自来应诉,难得。我们得拍手欢迎呀!”
“别欢迎啦,法官大人能高抬贵手,我们公司就感激不尽啦。”李一雄笑笑回答。
说话间,两位法官走了过去,走廊里只剩下陈茵和李一雄。陈茵主动地握了一下李一雄的手,说:“李总,你这一来,我是不是要回避啊?”
“别,可别,”李一雄一听有点急了,“咱俩的关系可不属于回避的范围。近来咱们也没打过什么交道,做邻居就不能同堂办案,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再说啦,咱们这么多年已经不住一个院了,即使同住一个大院,现代社会都讲究隐私权,住对门也不一定有来往呀。”
“逗你玩的,看把你急的!”陈茵被他急促的辩解逗笑了,“行了,咱们进去吧,希望你能胜诉。”
陈茵坐到审判长的位置上后,迅速扫了一眼法庭,原被告都在,便宣布开庭:“香港银团诉新世纪公司拖欠贷款一案,现在开庭。下面先请原告陈述。”
原告方律师西装革履,戴着一副宽边眼镜,他不急不躁地站了起来,一字一句地诉说着:“尊敬的审判长,尊敬的各位审判员,被告新世纪公司于2000年向原告申请贷款7000万元,用于建设喜客来大酒店,贷款期限为两年,喜客来大酒店于2001年如期开业,至今经营业绩良好。但是,新世纪公司拖欠贷款已经逾期一年,我方与被告多次交涉,被告却故意拖延,不能履约。为了保障我方的合法权益,维护法律的尊严,我方将被告诉至天宁市中级人民法院,请法院依法裁判。”
坐在被告席上的有两个人:李一雄和余婉妹。
余婉妹年方二十八岁,是天宁市正平律师事务所的律师,也是世纪集团的法律顾问,世纪集团所设及案件的诉讼代理人。余婉妹被天宁人称为司法界的潘多拉,一是因为她很漂亮、风情、性感;二是她聪明、能干、鬼点子多;三是她为了钱可以不顾一切。她代理案子只认钱,不认人。她认为律师不过是谋生的工具,谁给钱,就给谁办事。谁给的钱多,就帮谁打赢官司。新世纪公司是世纪集团与外方合资的企业,那是天宁市的财柱子,不依靠它还能依靠谁?李一雄有钱,她当然帮他,甚至跟他上床。女人还不就是那回事,什么贞洁,什么情操,那都是孔老二用来骗人的。男人可以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女人为何偏要守一而终。她余婉妹就是不信那一套。
余婉妹一边听原告律师的陈述,一边在写着什么。原告律师刚陈述结束,她便举手向审判长请求发言。
陈茵很了解余婉妹,她有时很替余婉妹悲哀,但是人各有志,她余婉妹要这样走,别人也没办法。她批准了余婉妹的请求。
风姿绰约、体态丰盈的余婉妹,很沉着、很胸有成竹地从坐位上站了起来。她答辩说:“刚才原告指责我方故意拖延,原告能拿出证据吗?审判长,实际情况是,我方一直高度重视欠款问题,多次与香港银团方面协商,在处理欠款这一事件中,我方的态度是非常积极的,行动是有效的。只是因为欠款牵扯到香港的十几家不同银行,我方无法在短时间内一一达成协议。”说着,她举起手中的一些资料,在庭内展示了一下,接着辩护说:“我这里有历次与香港各家银行协商达成的备忘录,这是我们积极工作、有效处理欠款事件的证据。另外,我还要向尊敬的审判长、尊敬的各位审判员说明一点,喜客来大酒店刚刚开业不久,有没有效益,业内业外的人都很清楚,除非睁着眼睛说瞎话。就是在这种没效益的情况下,我们仍在一年内还清了原告方的利息,不能不说是尽了最大的努力。”余婉妹看对方律师对她的发言不屑一顾,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冷笑,说:“再者,众所周知,我方在贷款时已将喜客来大酒店质押给香港银团,这说明我们还款时有诚意的,我们并不想将这么个简单的欠款事件闹上法庭。但是,你们既然来了,我们将会奉陪到底!我相信本案的审判长和各位审判员,能够以法律为准绳,以事实为依据,依法公正裁判。我的陈述完了。”
余婉妹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坐了下来。李一雄与余婉妹对视一笑,赞许地点了点头。然后故意大声地对余婉妹说:“好,咱欠款光明正大,不当龟孙子!”
余婉妹相当自信地甩了一下飘逸的长发,用富有挑战的眼光看了一眼陈茵。
陈茵不为所动,用平和的眼光扫视了一下法庭的四周,然后有意无意地在李一雄的脸上停了一会儿。她想在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判断一下,里面有多少真实与虚假。
原告与原告律师低低地交谈着。
陈茵敲了一下法棰,说:“请保持法庭肃静,继续开庭----”
散庭后,李一雄急急忙忙便往世纪集团赶。他第一次敲董事长办公室的门,里面没有声音。敲第二次的时候,里面才传来董事长方晓蘋“进来”的应声。
方晓蘋驻足在楼盘模型前,正陶醉在未来的憧憬中。
李一雄轻声说:“董事长,刚开完庭,我来跟你汇报一下情况----”
方晓蘋有点不愿意听,脸都没转,眼睛仍瞄着楼盘模型,说:“有什么可汇报的,不就是欠人家钱,被人告上了法庭?”
“是,董事长,这件事一开始我没处理好,责任在我。”
方晓蘋离开楼盘模型,怀抱双手,在宽大的办公室里踱着步,说:“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关键是如何处理好这件事情。”
“是的,董事长,你相信我会妥善处理好的。”
“有把握?”
“有。董事长,你知道这次主审官是谁吗?”
“谁,你熟悉?”
“岂但熟悉,我们还是老朋友呢。她叫陈茵,是天宁中院民一庭庭长。我们的父辈是老战友,我俩又都在一个部队大院里长大。平时虽然没接触,但小时候的感情还是存在的,她不看僧面也得看看佛面吧。”
“这么说,你们是青梅竹马了?”方晓蘋有点调侃地对李一雄说。
“这,董事长,你就别管什么马了,我保证处理好这件事。”李一雄不好意思地回答说。
“李总,不管怎样说,喜客来酒店的事被闹到法庭上去,这是我不愿意看到的。我现在考虑的不是经济上的事,而是名誉问题。像我们这样一个拥有10亿资产的企业,声誉比财产更重要!一雄啊,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懂,董事长。企业发展到这个程度,声誉就是资产,而且是更重要的资产。请你放心,这次,我不但要维护好企业的声誉,而且在财产上也要做得更好。”
方晓蘋又走到那个很大很美的楼盘模型前,意味深长地说:“现在我们正处于与外方谈判的关键时刻,万万不能因为喜客来酒店让我们声誉扫地,那样的话,可就影响了我们的发展大计。”方晓蘋指着楼盘模型中鹤立鸡群的高大建筑深情地说:“你看,世贸中心大厦建成之后,将是天宁市最高、最现代化的建筑,它将成为天宁市的新地标,是天宁改革开放的一块里程碑。”
“这是你的梦想。”
“对,这是我的梦想,也是世纪集团共同的梦想。这里面有你的股份,我们是这座大厦的共同缔造者,是最好的合作伙伴,能说没你的梦想?”
“是的,有我的梦想。”李一雄有点沾沾自喜起来。
“一雄,你知道吗?这座大厦还有一个人的梦想。”
“谁?”
“向东,我们的常务副市长。这座大厦是他梦寐以求的一个标志,一项载入天宁史册的政绩工程。”
李一雄听说向东也在这个“共同的梦想”里很不高兴。别说是个副市长,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男人掺入,他也不会高兴的。但是,他很快就掩饰了自己的情绪,说:“对,对对,这个项目多亏了向市长的支持。”
方晓蘋说:“世贸大厦工程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历史性的机遇,要抓住这个机遇,时时处处要小心谨慎,要不惜血本确保大厦如期开工!”
“请董事长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
“一雄,”方晓蘋目光离开楼盘模型,直视李一雄,“我最欣赏的就是你那种敢于负责的精神。你也是我最信任的人中的一个人。”
“董事长,你知道我为什么死心塌地跟你干吗?”
“为什么?”
“因为你最看重的不是金钱,真是大商不言财啊!”
方晓蘋看了看窗外,说:“金钱,谁都想要,而且多多益善。可是,你不能把眼睛只盯在钱上,整日钻到钱眼里的人,是永远赚不到大钱的。在商不言商,是真商;想钱不看钱,才能赚大钱。生意做到一定程度,企业的信誉将高于一切。这也是我对贷款一事闹上法庭不满意的重要原因。”
李一雄虔诚地点头称是。
这时,办公室的门开了。
女秘书走了进来,说:“董事长,金宝利公司的人到了。”
方晓蘋对李一雄说:“走,一起去见见。”
第六节
香港金宝利集团来了三个人:总经理叶嘉熙、公关经理白帆、财务部经理史小可。
在世纪集团女秘书的引导下,方晓蘋和李一雄先后走进会议室。看到会议室里正在等候的香港客人,方晓蘋礼节性的带头鼓掌,说:“欢迎,热烈欢迎金宝利集团的各位贵宾,各位的光临是我们世纪集团的荣幸。”
双方在会议桌两旁落座后,白帆主动介绍,她指着头发微脱、肚子略腆的中年男人,说:“这位是金宝利集团的总经理叶嘉熙先生。”
叶嘉熙对方晓蘋礼貌地点点头。
方晓蘋也礼貌性地回以微笑。在谈判桌上,方晓蘋总是给人微笑的样子。即便她内心怒火如焚,面子上仍然挂着笑容。她就是要让你捉摸不透,你掌握不了她,决策就会出现失误,她趁机才好打败你。
白帆介绍过史小可女士后,又作了自我介绍:“我叫白帆,就是白色的船帆,推动航船驶向远方的白帆。我是金宝利集团的公关经理。”
白帆的优雅举止、甜美嗓音,引起了方晓蘋和李一雄的注意。
李一雄注意的是白帆的美。如果说方晓蘋是一种高贵的美,陈茵是冷艳的美,余婉妹是风流的美,那么,白帆则是一种妩媚的美。瞧她的手,多么白皙柔软。那大拇指的指甲上,细细地画了一朵紫色的花,那花是诗,是性,是迷魂药,勾人魂魄。那磁性的嗓音,加上她笑起来时的那种妩媚的气质,让人看后愈觉娇俏可人。那修长的玉腿、粉嫩的脖子、栗色的秀发、闪动的睫毛、水汪汪的大眼睛、秀翘的鼻子、粉嘟嘟的嘴、还有那腮边的小酒窝,李一雄真不敢多看她一眼,多看一眼,那地方就要勃起。他这个人生性如此,对女人有强烈的占有欲,恨不能霸占天下的美女,面对白帆这样的尤物,他恨不得一口吞到肚子里。
方晓蘋注意白帆,是因为白帆让她想起了一个人、一段往事:那还是在大学的时候,一天,她和白天在校园里正商量开办模拟法庭的事。两人你争我逗,谈得正开心时,十二岁的白帆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迎面跑来,大声喊道:“哥哥,哥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什么好消息?”白天高兴地问。白帆抱着白天,撒娇地说:“我被保送上重点中学啦!”方晓蘋看兄妹俩高兴的样子,便告辞。刚走几步,或者说刚离开,就听白帆调皮地说:“哥,你老实交待,刚才那个姐姐是不是未来的嫂子?”白天笑着制止说:“别瞎说,小心让人家听到。”“听到就听到,那怕什么,别说,你俩还真般配呢。”方晓蘋听到白帆的话后,心里顿时有说不出的幸福。
“这位是世纪集团的董事长方晓蘋女士。”女秘书的介绍将方晓蘋从美好的回忆中拉了过来。
方晓蘋忙起身向大家致意。然后侃侃而谈:世贸大厦工程是天宁市的重点工程,世贸大厦建成后将成为天宁市的新地标。根据天宁市的规划,在世贸大厦周围将形成一个新商业圈,也就是天宁市的CBD,这是未来一个相当长的时期内,最有潜力的商业区。根据我们的预测,投资世贸大厦,在获得可观经济效益的同时,还将赢得更丰富的社会效益。叶老总,在商海里你是行家,新地标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这可是花钱也买不来的!”
叶嘉熙微笑地望了一下方晓蘋。那眼神分明告诉对方,他是赞成这个观点的。
看到他们那种神态,方晓蘋脸上露出了会心的笑容。你不能不承认,方晓蘋对付男人有的是办法,尤其在谈判桌上,她能想尽一切办法,让对方男人投入她织就的罗网。
方晓蘋的言谈举止,的确让白帆大开眼界。初次见面,她就从心里敬重这种女人,方晓蘋的容貌、气质、谈判的方式-----哪一点都是她学习的榜样,她做梦都想做这样的女人。
史小可却不是白帆的那种看法。她觉得这个女人不凡,很难对付。跟她打交道,如履薄冰,稍有疏忽,就会陷入冰窟。所以,她不露声色地观察着方晓蘋的一举一动。
方晓蘋是何等之人,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史小可的心里想什么她都猜得一清二楚。她瞟了史小可一眼,脸上掠过一丝冷笑,然后看一下手表,对港商说:“叶老总,俗话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下面我想请你们跟我到现场实地考察考察,大家到实地一看,就知道那是天宁市黄金地段中的黄金地段,堪称为‘铂金’地段。”
白帆不解地说:“铂金地段?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李一雄不失时机地奉承说:“我们董事长什么事都会创新,抓机会也是先人一步。”
方晓蘋自信的脸上闪出一丝得意。她站了起来,众人也纷纷起身,在李一雄的招呼下走出门外。来到车前,李一雄急忙为方晓蘋打开第一辆车的后车门,方晓蘋刚想上车,突然转过身来对准备上第二辆车的白帆说:“白帆小姐,请你跟我坐一辆车。”
白帆有点不知所措,说:“这样不好吧。”
李一雄圆场说:“白帆小姐,方董事长的面子你不能不给。另外,我想金宝利的朋友们也不会有什么意见吧。”
叶嘉熙和史小可点点头说:“没什么,没什么。”
方晓蘋微笑着说:“白小姐,请吧。”
白帆笑着说:“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李一雄用狐疑的目光,从背后看着方晓蘋和白帆这两个美丽的尤物上车。
坐进车后,方晓蘋说:“白小姐,我让你跟我坐在一起,是想跟你打听个人,可以吗?”
白帆一愣,心想,她会跟我打听谁呢?不过,白帆反应也很快,马上说:“董事长请讲。”
“白小姐,你认识白天白院长吗?”
“认识,那是我哥。”白帆惊讶地说。
“这就对了。白小姐,你大概忘了,以前我们见过面。”方晓蘋浅浅地一笑说,“这也难怪,那时你还小,我是你哥哥的同学,你回去问你哥就知道了。”
白帆细端详了一下方晓蘋,然后兴奋地大声说:“是的,我想起来了,你是晓蘋姐----哎,你不是出国了吗?何时回来的?”
方晓蘋笑着说:“真是个傻丫头,以后咱们再慢慢聊,你先去考察吧,见到你哥后给我问个好。” 白帆非常高兴,意味深长地说:“晓蘋姐,你放心好了,见到我哥后,我一定代你问好!”
国鼎厂旁边已经平整过的一块土地,便是世贸大厦的建址。土地周围众多的高楼大厦竟相媲美,显然是一处繁华地段。站在落日的余辉里,方晓蘋给港商畅谈世贸大厦的未来蓝图。白帆边听边画着,时不时向方晓蘋打听什么。离开时,白帆没再跟方晓蘋坐一车。车上,方小蘋突然问李一雄:“国鼎厂新建的加油站什么时候拆掉?”
“已经跟他们交涉好几次了,他们就是坚持不动。”李一雄为难地说。
“我不管你想什么办法,一定叫他们拆掉!不然,它会影响金宝利的投资信心。”
“请董事长放心,我一定处理好这个问题。”
方晓蘋目送着白帆、李一雄他们离去,直到看不见后,才走回办公室。拿起电话,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快速地拨通了白天的手机。
“你好,哪位?”对方传来了白天的声音。明知是方晓蘋,他故意装作不知道。
“我是方晓蘋,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是官做大了,还是忙昏头了?”
“老同学,你又批评我。”
“好了,别玩外交辞令了,咱们单刀直入,今晚我请你吃饭,就咱们俩,在金麒麟海鲜城,我已经定了位。”
“这,我----,晚上----”听得出白天很犹豫。
“又是推,又是推,是不是?”方晓蘋坐在老板椅上娇瞋地说。
白天在电话里解释说:“刚来天宁,头绪太多,我想静下心来理一理,过几天我请你好不好?”
方晓蘋迟疑了一下,不太高兴地说:“那好吧,我的院长大人,你是父母官,我们小小老百姓听你安排。” 没等白天再说什么,方晓蘋便挂断了电话。
方晓蘋挂断电话后,瘫坐在老板椅上。她感到很失落。他妈的白天,我两次请你,你都不给面子。你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个小小的法官吗?没有你这个杀猪匠,我还能连毛吃猪?咱们走着瞧,我看你这个谱能摆到什么时候,你白天能让我方晓蘋瞧得起你,我就瞧得起你,不让我瞧起你,我睬你都不睬。想到这里,她左手又拿起电话机,但是,她没马上打,而是用左手大拇指按着话筒键,右手神经质地敲打着办公桌面。停了好一会,她才下决心抬起左手重新拨号。
拨了好一会儿,电话终于通了。
“喂,向市长吗?我是方----多谢市长还记得我。哎,向市长,晚上你能不能从百忙之中抽点时间,听我汇报汇报世贸大厦的事?”
“董事长召见,岂敢怠慢!”对方回答。
“那好,晚上六点,金麒麟海鲜城三楼湾仔厅,不见不散。”
方晓蘋骄傲地离开办公大楼,走进黄昏里。
黄昏中的天宁市,一片朦胧。
第七节
向东只比方晓蘋大四岁。人长得很帅气。一米八的个头,国字形脸,白白净净的皮肤,浓眉大眼。此刻,他穿着黑色的“皮尔.卡丹”高级西装,脖子间系着一根暗花的“金利来”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锃锃亮亮。他认为,一个领导干部,应时刻注意自己的仪表。他是天宁市的副市长,他的形象就是代表天宁的形象。他钻出“宝马”,风度翩翩地迈入金麒麟海鲜城。时钟正指在“六”上。他虽不是军人出身,但时间性很强。既然答应人家了,就得去履行自己的诺言,一个人不能不讲信誉,共产党的干部,尤其要注重诚信二字才行。
“向市长----”早已恭候在海鲜城门口的方晓蘋,此刻笑容大开,她款步上前紧握了一下向东的手,甜甜地说,“您大驾光临,我方晓蘋有失远迎!”
“晓蘋,你这就见外啦。”向东谦和地笑着说,“咱们谁跟谁啊。”
“你这大市长毕竟是一方父母官,我还真怕你不来呢。”
“说哪里话,你方老总请我,是我的荣幸。”向东认真地说,“我能不来吗?”
方晓蘋挽着向东的胳臂,轻盈地走进湾仔厅。向东爱方晓蘋,所以,他也不在乎别人如何看待他俩的亲昵举动。向东是在国外的一次招商会上和方晓蘋相识的,向东对方晓蘋一见钟情。他爱的是方晓蘋的美丽和才干。方晓蘋喜欢他的是地位和事业心。向东力主方晓蘋回国到天宁市任职,并请方晓蘋出任世纪集团的董事长,负责筹资建设世贸大厦。方晓蘋当然求之不得,欣然答应。
湾仔厅装饰得很豪华:彩色大理石贴得墙面雍容华贵,羊毛毡地毯在地面上炫耀着迷人的猩红,巨大的裸体美女照片,虽然挂在墙上,仍咄咄逼人地撩你性欲。厅内有舞池,有卧室,有泳池。舞池和餐厅相连,泳池与卧室相通。舞池状若莲花,墙上有电视投影屏幕,一片柔柔的蓝光,轻轻地洒在池中,宛如一泓碧水。当球形的五彩灯旋转时,舞池内蓝光也缓缓地流动起来,如淙淙泉水,潺潺有声。
望着宽大的餐桌,阔美的餐厅,向东故意问:“今天就我们俩?”
方晓蘋莞尔一笑,带着撒娇、挑战兼调皮的口气说:“怎么,不行吗?”
向东连忙辩解说:“哎,哎,我没有别的意思,这样更好,更好。”
两个服务小姐分别给他们满上一杯开胃酒后,便垂手立在他们的身后。
“今天,我们和香港金宝利集团进行了第一次谈判。”方晓蘋呷了一口酒后,优雅地抽出一根香烟,对向东示意说,“可以吗?”
“可以,你随意些,不要太客气。”向东也呷了一口酒,笑笑说。
方晓蘋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轻轻地吐了几个烟圈,说:“谈判的势头不错。”
“晓蘋,这天宁的第一大厦,就靠你了。你是知道的,我向东的宝可都押在了你的身上。”
“我有那么重要?恐怕重要的还是你的世贸大厦吧!
“不管怎么说,世贸大厦是天宁的现代化标志,也是我直接抓的最大的工程,”向东很严肃地说,“晓蘋,你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看看,看看,我没说错吧,你总忘不了你的世纪大厦!”方晓蘋笑容可掬地说,“我的大市长,谁不知道你是个事业心强、雷厉风行、敢想敢干、锐意进取的改革家。你又年轻,政治前途光辉灿烂呢,以后官升大了,可别不认识我们这些小小老百姓哟!”
“嗨,一不注意,我又遭受了你的一次表扬。”向东笑着回答,“你这个‘海归’派,发大财后,也不能忘了我这个七品芝麻官。”
“不管怎么说,世贸大厦是我们共同的事业,我们应该共同努力才是。”
向东举起酒杯说:“对,为共同事业干杯!”
菜渐渐上齐。方晓蘋边吃边说着。
“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决不是奉承你,真的。”方晓蘋说,“你的确是想在天宁干点事业,而且是想干成大事业。我知道,你的政治理想不会限于在天宁实现。”
向东是想把天宁作为升官的跳板。四十岁刚出头的人,正是仕途的黄金时节,他还想往上爬。凭他的能力,他认为做个副省级以上的干部还是绰绰有余的。他也很明白,如今的官场,若想升迁,要么有后台,要么有关系,要么有钱买。他无钱、无关系、无后台,只能靠本事。不管上司是否清正,他认为靠本事做官,做得坦然,做得光明,做得问心无愧。向东的缺点就是官迷,但是他不迷钱,迷的是事业,迷的是名垂青史。
他很喜欢方晓蘋,尤其喜欢方晓蘋的善解人意。他望着方晓蘋深沉地说:“是啊,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在市长这个位子上,谁不希望能留点什么。在经济上,我不贪不占,在工作上,我就是要搞点名堂出来。不管从什么角度来说,我都不能默默无闻。至于世贸大厦,作为政府,我们可以推动,可以提供一些优惠政策。但是,真正实干还得靠你们这些‘资本家’,靠你方晓蘋。”
方晓蘋说:“作为一个商人,我也和你一样,想建功立业。只不过我们追求的目标不同。你追求的是面子,是形象,是社会反响,是政治地位。我追求的是利益最大化,说白了,也就是钱,很多很多的钱。在现阶段的中国,我觉得这两方面可以结合得很好。你说不是吗?”
向东笑笑回答说:“你说的是有点道理,不过,这个问题太深奥了,我们还是说说世贸大厦吧。”
方晓蘋辛辣地说;“唉,你们这些当官的,说文明点,是玩含蓄,说俗点,是滑。遇到难题就喜欢躲着走,碰到不好说的话,就哼哼哈哈。”
“晓蘋,你什么都好,就是说话不饶人。知道你的人,还能理解,不知道你的人,还不被你噎死?”
“你不怕被噎死?”
“我噎死了没什么,你可不能把港商噎死了,那样世贸大厦可就抱怨你了。”向东笑着说。
向东还想说什么,手机响了。
“对不起,我接个电话。”向东对方晓蘋表示歉意。
“喂,你说什么,国鼎厂出事了?几百工人和市中院的执行人员发生了冲突,法警还动了枪?好,我马上过去。”
方晓蘋听说国鼎厂出事了,心中一紧,脸色也变了。她想起了新上任的白天。一来,她怕白天出事。反正不知怎么搞的,她怕失去白天。尽管怨他,恨他,她还是想他。二来,她怕国鼎厂的事闹大,这样对世纪集团不利。她很明白,天宁市出现大的经济问题总归和世纪投资集团公司有点牵连,她怕世纪集团卷进去。
向东匆匆向方晓蘋告别说:“对不起,国鼎厂出事了,我得赶过去,改天我请你,我们好好谈谈,真的,和你在一起,我很高兴。”说完,深情地剜了方晓蘋一眼,方晓蘋知道那一眼的含义。
“我送你。”
“不,不,”向东连忙摆手说,“我有车。”
向东疾步走出大酒店。
方晓蘋怅然若失,盯着门口发呆。
第八节
天上星光灿烂,国鼎厂北仓库院里院外灯光闪烁。
面对乱作一团的人群,白天冲了进去,高喊:“住手!不许打人!”
法警何队长掏出手枪,冲天扣动了扳机。“啪”的一声枪响,将众人一下惊呆了。他大吼一声:“你们都住手!”
众人不由自主地向后闪开。
白天走到何队长等人面前,对何队长命令说:“把枪收起来!”
何队长赶紧收回枪支。
白天不满意地问身穿法官制服的郑一鸣:“怎么搞得?”
董启汉连忙对郑一鸣介绍说:“这是新来的白天院长。”
郑一鸣立正敬礼后,说:“报告院长,我们正在清点查封物资,就被越聚越多的工人围住了,他们不让我们查封仓库。”
白天环顾了一下四周,神色十分严肃,问:“谁是工厂的负责人?你们的厂长、书记在哪里?”
一工人回答:“他们不在!”
白天苦口婆心地劝说:“工人同志们,你们这样做是错误的!天宁市中级人民法院对国鼎厂北仓库执行查封,是依法行事,这是法律赋予我们的使命,我们必须执行!我今天只想告诉大家一句话:请大家相信法律,相信法院,相信法官,法律是公正的,法官是公正的,请大家配合我们的工作,赶紧疏散离开!”
李大柱高声质问:“法官打人也是公正吗!到哪里去跟你们法官讲理?”
另一胖工人指着不远处的法警,情绪十分激动地说:“你们这么多人带枪来,是什么意思?想镇压吗?对我们开枪呀,开呀!”
众人附和着,一起围了上来。
法警们迅速冲了过来,团团护住白天和法官们。工人与法警,双方虎视眈眈,剑弩拔张,一触即发。
白天见此情景,立即命令何队长说:“现在,我命令,法警大队全体同志立即撤离现场!”
何队长带着法警们极不情愿地跑步离开。
这时,郑一鸣等法官们扶着血流满面的朱民生站在了白天的身后,像一组铜墙铁壁。
白天看看李大柱,又轻轻地拍了拍朱民生的肩头,然后蹬到一个货物箱上,看着黑压压的人群,饱含深情地说:“同志们,我是新来的天宁市中级人民法院院长,在来的路上,我刚刚知道,我们国鼎厂是天宁市老牌国有企业。多年来,国鼎厂为天宁市的经济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在场的工人兄弟,都为天宁市翻天覆地的变化出过大力,流过血汗。在当今改革开放的新时代,我们国鼎厂在经济结构调整中,又做出了巨大的牺牲。可以说,国鼎厂是一个与共和国一起成长的‘老黄牛’企业。在场的各位工人兄弟,对国鼎厂倾注了深厚的感情。你们有的举家老小有的甚至几代人都在这里工作、生活、学习,可以说你们和国鼎厂融为了一体。现在,活生生地看着自己辛苦挣来的东西被别人拿走,当然不好过。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同志们此时此刻的心情,我非常理解。但是,同志们哪,你们想过没有,咱们现在正在建设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正在走向法治时代,你们今天面对的是共和国的司法机关,我们来,就是要为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保驾护航,就是要为工人同志们撑腰的。我在来的路上,还了解到,为了这次执行,我们执行庭的同志是作了周密安排的。他们只执行仓库里的部分物资,而且是不同类别的物资,目的就是不要让执行影响工厂的正常生产,不影响工人兄弟的正常工作。另外,我还想告诉大家一件事,就是在今天上午,一位七尺汉子在法院门前叫卖法律文书,他把那些法律文书叫做‘法律白条’,为什么,就是因为判决得不到及时执行。他是一个建筑企业的老板,因为拿不到工程钱,无法付给民工工资,被逼无奈,竟在法院门口喝农药自杀,现在还在医院里抢救-----咱们大伙都设身处地想一想,如果别人欠你的钱不还,你会怎么样?”
众人默默无声。
白天扫视一下人群,顿了顿,指着李大柱,说:“刚才这位同志被打了,我们的一位法官也受了伤,你们看现在还在流血。我意见马上把伤者送到医院治疗,同时,我们来共同查清打人者,不管是谁,我们都要追究法律责任,你们看好不好?”
向东和国鼎厂的厂长张国兴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人群中间,全神贯注听白天的讲话。白天讲话的同时,向东对张国兴说:“国兴,等白院长讲完,你马上去疏散人群,让工人们离开。”
工人们被白天推心置腹的话语感染了,整个现场竟鸦雀无声。
突然,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白天暗自松了一口气,他知道僵局打破了。
张国兴挤到前面大声喊道:“请同志们都回去,这里的事由我来和法院的同志谈。”
看到厂长来了,人群开始散去。
两个急救医生用担架抬着朱民生向救护车走去。
省报记者舒畅拦着郑一鸣:“我是省报记者舒畅,请你把照相机还我!”
郑一鸣本来就是一肚子火,看到舒畅更气,没好气地说:“什么照相机,你不要来添乱了!”
舒畅寸步不让,质问郑一鸣:“谁添乱啦?难道说在今天的事件中你没有过激行为?你对今天的事件负什么责任?”
郑一鸣非常恼怒,若不是院长在,他肯定大发牢骚。他狠狠地望了舒畅一眼,说了声“我无可奉告”,头也不回地走了。舒畅气得撅起了嘴,转身看到被急救医生抬着的李大柱,连忙上前采访。
李大柱听说是省报记者,马上从担架上欠起身来说:“记者同志,今天你可看到了,法院粗暴执法,还动枪打伤了我们工人,你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跟在旁边的工人说:“记者同志,这事你一定要好好写,现在我们工人太难了,本来厂里就不景气,如今又摊上这么一档子事,真倒霉----”
李大柱和朱民生被送上救护车后,救护车急速远去。舒畅也随车而去。
只有白天、董启汉、郑一鸣、向东、张国兴还站在原地。董启汉对向东说:“这是中院新来的代理院长白天同志。今天上午刚到,就赶上这么个事。”他又对白天说:“这是天宁市常务副市长向东,这位是国鼎厂厂长张国兴。”
白天分别和他们一一握手。他对向东说:“感谢向市长的支持,你们来得真是时候,不然的话,我还真不知道如何收场呢。”
张国兴紧握着白天的手说:“白院长,国鼎厂情况复杂,以后恐怕少不了麻烦法院。”
白天笑着说:“只要是本院管辖的,你尽管来,法院的大门是永远敞开的。”
夜已深,天上没有月亮,但繁星满天。
第九节
连夜,白天和董启汉等人来到了天宁市人民医院急诊科,迎头碰上了郑一鸣。
“刚才两个同志的伤势怎么样?”白天问郑一鸣,“咱们那个同志叫什么名字?”
“他叫朱民生,执行庭的法官,正在包扎伤口。国鼎厂那个叫李大柱的工人,倒是问题不大,只是后脑勺擦破层皮。他说头痛,我们就安排他留院观察。”郑一鸣正说着,看到朱民生头上、胳臂上缠着绷带,在两名法官的陪同下从急救室里走出来,连忙迎上去,关切地说:“老朱,你怎么出来了?”
白天疾步上前,说:“老朱,你辛苦了。”
董启汉在旁边介绍:“民生,这是新来的白院长。”
白天关心地问陪同的法官:“老朱伤检查过了吗?”
朱民生笑笑说:“没问题,胳臂、腿上有几处软组织挫伤,不会影响工作。”
白天深有感触地说:“你们一线同志吃苦受累最多。老朱,你回去好好休息,我们去看看李大柱。”
朱民生说:“我没事,一块去吧。”
留观病房内只有李大柱一人。他头上缠着绷带,在病房里走来走去,嘴里嘟囔着:“哼,把我打伤了,有你们好看的,我这下子就不走,在这里舒舒服服养几天,看你法院能不给我医药费,能不给我误工费,能不给我营养费?”
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他急忙躺回病床上,蒙上被子,假装难受哼哼着。在护士的带领下,白天等人走了进来。
护士问;“11床,现在感觉怎样?”
蒙在被子里的李大柱,故意呻吟:“哎呀,疼死我了----”
护士掀开被角,用手摸了摸李大柱的头,安慰说:“你的各项检验报告都出来了,一切正常。现在也不发热,不会有大问题,可能是精神太紧张了,如实在痛,就给你打一针止疼针。”
李大柱听后,一翻身坐起,对护士喊道:“你说我没病,没病送我来医院干什么!”
白天走上前去,劝导说:“大柱同志,不要生气,我代表法院特来看你,向你表示慰问。”
李大柱看护士后边还跟着白天等人,吃了一惊,慌忙躺到病床上,抱着头大声哼哼:“疼啊,疼死我了----”
护士看李大柱那种装病的样子,对白天苦笑笑,表示很无奈。
白天望着李大柱,诚恳地说:“大柱同志,我们在工作中如果有失误的地方,愿意接受你的批评和监督,在你受伤这件事上,我代表院党组,诚恳地向你道歉。事情刚刚发生,我们正在深入调查,一旦调查属实,我们将严肃查处责任人。在调查的过程中,还请你多多配合。”
白天说话时,李大柱没有哼哼,而是竖着耳朵听。待白天讲完,他又用被子蒙着头,哼叫着:“疼死我了-----”
郑一鸣实在看不下去,正要发火,被董启汉急忙阻止了。
白天临走时说;“大柱同志,你放心休息,事情我们会解决的。我们安排两个同志在这儿,有什么事可以找他们,也可以随时找我。”
出了急诊室,白天说,我们去看看刘志毅。
刘志毅正在住院部挂水。他闭着眼,半躺在床上。吴小龙则坐在旁边盯着输液瓶中一滴一滴滴下的药水,时不时替刘志毅掖掖被子,顺顺手。
“现在感觉怎么样,胃还痛不痛,想不想喝水?”吴小龙问。
刘志毅微睁一下眼睛,痛苦地摇摇头。
吴小龙看刘志毅难受的样子,忍不住地说:“我说老刘啊,你这个人乍一看还像个男子汉,没想到干出这样的傻事来,知道今天夺你药瓶的是谁吗?他是中院新来的代理院长,院长,你知道吗?这下可好,你现在没事了,我们可得吃不了兜着走。你想想,人家刚上任,就碰到这事,会对我们中院什么看法?”刘志毅痛苦地流着泪,哽咽着:“我,我这也不是没办法嘛。”
“大老爷们还抹眼泪了,别哭,别哭,你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我不信人民法院就解决不了‘法律白条’!”
“吴法官,我真的是被逼无奈,看家不能回,有班不能上,天天东躲西藏,那是人过的日子吗----”刘志毅鼻涕一把,眼泪一把说。
吴小龙怕他伤心,逗他说:“东躲西藏,就没法过了?凡事得向前看,最起码,你现在还有200多万债权,一个不折不扣的‘百万富翁’,有钱,别发愁。”
刘志毅破涕为笑。
正在这时,护士带着白天等人来了。
白天紧走几步,来到床前,握着刘志毅的手说:“老刘,好点了吗---”
刘志毅连忙半坐起来,激动地说:“院长,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哪------”说着说着,眼泪夺眶而出。
白天安慰说:“老刘,保重身体要紧,有话咱们慢慢说。”
董启汉说:“志毅啊,你今天留在法院门口的材料,白天同志和我都认真看了,白院长指示院里成立专门的调查组,尽快调查处理你的案件。”
刘志毅看着白天和董启汉,激动地说不出半句话,只有抹泪以示感激。
白天轻轻地拍了拍刘志毅的手说:“老刘,谁没有难处,看了你的那些材料,我们很理解你的处境。可是,生命是人最宝贵的东西,不能轻易失去。无论到什么时候,无论有多少困难,都要树立必胜的信心。共产党的法院,是人民的法院,是为人民作主的。老刘,你放心,我们会给你一个满意答复的。”
刘志毅流着泪,非常信任地点了点头。
白天看着董启汉等人,神情庄重地说:“今天,刘志毅同志给我们上了一堂课,出了一道题。这堂课就是,法院的执行工作中存在的问题,严重到了什么程度;这道题就是,让我们思考一下什么是司法为民,怎样才能做到司法为民。我们应该认真地体会一下,思考一下。一个七尺男儿竟被‘法律白条’逼入绝境,走上绝路,作为共和国的法官,我们该做点什么?!同志们,在天宁,绝不能再出现第二个刘志毅,否则,就是我们的严重失职。”
第十节
这是一套四室两厅的豪华型公寓楼房间。
李一雄说,这套房子的价值,就在于它阳光灿烂,在于它拥有一望无际的景色。踏入房子的第一步,就已经踏入一片太阳之下,房中的那副精致的云石地台,是叫人难忘的序幕。之后便好像后羿追日一样,追赶那其余的九个太阳。这种太阳感觉,并非源自金光闪闪的装饰,而是巧妙地利用了原木的色系,加上天花板上众射灯的效果而构成了阳光感。一片大胆的紫尤如画龙点睛,把房子的龙气彰显了出来。半圆的酒吧带出了半开放的厨房,厨房侧的裂纹玻璃,远看似磨砂,近看却又清晰可见厨房内貌,是磨砂与清玻璃的结合,天下难得的装饰材料。卧室有一片很大的窗户,窗外的市景、海景,尽收眼底。这套房子仅装修就花去李一雄几十万元,天宁市西山小区几百户人家无人敢比。
李一雄正在客厅里踱步,看得出那步履中带着沉重。踱到窗前时,他沉沉地注目远方:夜晚的天宁,灯火辉煌。可李一雄的心里却是一片灰暗。
刚刚洗完澡的余婉妹,穿着浴衣从浴室里走了出来。她摘下浴帽,秀美的长发瀑布般的飘了下来。她理了理头发,走到李一雄后面,抱着他的腰,把头贴在背上,柔柔地说:“一雄,洗洗澡休息吧。”
李一雄转过身来,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用手抚摸着余婉妹的长发说:“婉妹,今天这个案子,我心里就是不踏实。”
“不踏实?为什么不踏实?”余婉妹剜了李一雄一眼,“我还不踏实呢,你给我老实交待,你跟陈茵到底是什么关系?”
“又吃醋了不是?”李一雄笑着说,“我和她绝对没超出一般朋友关系,真的,我可对天发誓。”说着轻轻推开余婉妹,自顾自坐到沙发上,两手摊在宽大的沙发靠背上,若有所思地说:“今天,你这一问,却让我想起什么来,虽然我和陈茵没什么特别关系,可这些年我却时不时想起她,你说怪不怪?”
余婉妹偎依在李一雄身旁,用手轻轻地揪着李一雄的耳朵,撒娇地说:“还说没特殊关系,没特殊关系你怎么整天想人家?”
“不是的,她,和你就是不一样。”
余婉妹站起来,大声地说:“好呀,好一个李一雄,你说,哪儿不一样?是鼻子不一样,还是眼睛不一样?是比我漂亮,还是比我年轻?要不就是她的功夫好,能让你丢盔卸甲,是不是,说?”
李一雄假装求饶说:“好,好,我交待,老实交待还不行吗?”
余婉妹松开揪李一雄耳朵的手,然后双手叉腰,站在李一雄面前,显示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说:“好吧,快说,不准讲假话。”
李一雄站起来,猛地抱起余婉妹,把她举离地面。
余婉妹夸张地大声惊叫:“快把我放下来,你想害死我呀!”
李一雄并没有放下余婉妹,而是抱着她转了好几圈,然后“砰”的一声放到了大床上。李一雄扑到余婉妹的身上,喘着粗气说:“小傻逼,你才是我最爱的宝贝----”
还没等余婉妹说话,李一雄的嘴就堵到了她的嘴上,紧接着舌头像蛇一样钻进了余婉妹的口中左右搅动。他的两只手,也没有闲着,抓着余婉妹的两只小乳房不停地揉搓着,由慢到快,由轻到重,残酷的爱与痛,刺激得余婉妹嗷嗷大叫。
李一雄是玩女人的高手,也许是看黄色碟片看得多了,所以,玩女人的各种方法他都会。对待不同的女人,他就使用不同的方法。像余婉妹这样的女人喜欢刺激,他就使用暴力对付。他扒去余婉妹的浴衣,然后用带子将她手和脚吊在床的四角,余婉妹的一切都暴露在李一雄的眼下。他喜欢欣赏女人的隐秘处:有芳草的、没芳草的,大的、小的,如玫瑰的,如荷花的,含苞的,绽放的,颤动的,紧缩的,春水横溢的,干渴求雨的,他都研究很透。他玩的女人太多了,自己都数不清。余婉妹的隐私很美,像带露的花,湿润、鲜亮、很有性感。它鲜亮得让你舍不得碰,性感得又让你不得不碰,而且一碰就如醉如痴,就飘然欲仙。李一雄爱不释手地抚摸着、欣赏着。余婉妹被欲火烧得哇哇直叫,不住地求李一雄干她。在余婉妹不停的快活的尖叫声中,李一雄用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终于完成了他的野蛮占领。
解下余婉妹后,两个人摊在床上,好一会儿,才爬起来去浴室洗澡。洗完澡,两人都赤裸裸地躺在床上。余婉妹余兴未减,翻过身又抱住李一雄亲吻着,李一雄也许是累,也许是有心思,也许是腻了---没做之前,就是母猪,他也看作是貂婵;做过之后,貂婵也会被他看作是母猪,除非下一次淫性再发。他只吻了一下,便推开了余婉妹。
余婉妹不高兴地问:“一雄,你怎么了,卸磨就杀驴啦!”
李一雄四肢摊开摆成一个“大”字,长舒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喂,我可不是你性工具,想弄就弄,不想弄,就扔到一边。”余婉妹欠起身来,依附在李一雄身上说,“你说你怎么啦?”
“不知怎么搞的,我今天老是提不起兴致。”李一雄解释说。
“是不是还是那个倒霉案子事?”
“我总觉得这场官司不好打,”李一雄说,“法院也越来越难打交道了。过去塞点钱就行,现在不行。那些家伙,有的心太黑,有的又拍门不入,你真不好把握。”
余婉妹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来直。只要有钱,没有摆不平的事。你别信那些拍门不入的,还是你钱没送到位,钱到位了,他会像狗一样听你使唤。”
“不,有的人你用钱是买不到他的。”
“钱买不到,就用女人;女人不行,就用古玩字画;这些还不行,就买官卖官。”
“买官卖官?”
“是啊。”
“怎么买官卖官?”
“这还不简单,你用钱买通大官,也就是能管他的上司,他能不听你的吗?”
“你这个小逼还真怪能呢。”李一雄亲了一下余婉妹,“不愧是我的小宝贝,我没看错人。”
“喂,你看我今天在法庭上还可以吧。”
“你当然行啦,谁不知你是铁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照你这样说,我一个律师从来不讲理了。”
“别瞎扯了,婉妹,你看这案子能打赢吗?”
“案子再大,也是法官说了算。哼,还亏你和本案审判长有特殊关系呢。”说到这里,余婉妹的口吻又被醋泡了起来,酸溜溜的。
李一雄阴沉地说:“我担心的就是她------”
(第一章 完)
后注:黄云峰 原系《新沂日报》副刊主编 作家协会会员 1988年编过《中国企业家大辞典》(一、二)卷(300万字)、1992年出版散文集《土太阳》(15万字)、1996年出版通讯集《擒获人狼》(15万字)、1998年出版长篇小说《苦嫁》(45万字)、2000年出版长篇小说《九丫》(60万字)此书获“五个一工程奖”、2002年出版中篇小说《伪妻》(20万字)、2004年正在撰写长篇小说《苦挣》(计划写30万字,现已写8万字)